幽兰碎胡尘
贱籍凰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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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贱籍凰冠》
幽兰碎胡尘
“闻长公主所述,我娘亲曾经是那么鲜活凛然的一个人啊……”
“是啊,虽是文臣之女,无论在哪里却总能听到她的笑声呢。”
凤元昭应和着裴烬,回忆起故友的姿容。
“我印象中的母亲……却是很少笑。”
裴烬缓缓开口,眼神望向虚空,仿佛穿越回了那个黄沙漫天的王庭。
“也就是在看到我的时候,才会依稀有些笑的模样。她住的地方,与其说是侧妃的宫殿,倒不如说是精致的牢笼。
周围的侍从不会说汉话,也从不屑于去学汉话。
偌大的一个柔然王庭,竟只有我与母亲说着与旁人不同的语言。
除了与我相处,她大部分的时间,总是写写画画,有时候用笔墨,有时候又是沙盘,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她腕上的纱,总是墨迹斑斑。”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腕,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仿佛那里也曾系着什么东西。
“她给我启蒙、教我学识,同我一起背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荔知想起,刚把裴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些日日夜夜……
躺在**病到人事不知的小狼,在鬼门关徘徊的时候,口中喃喃的,就是这些刻在骨血里的文字。
“她也曾经想要给宫殿内外的胡人开化,这些人却是避之不及。我永远闻到的都是牛羊的腥膻气,听到的都是胡人的番语。
大阏氏更派人散播谣言,说母亲教的是诅咒人的邪术,会引来灾祸。”
众人想象着那时的画面:
来自中原书香世家的才女,被困在蛮荒之地,抱持着传播文化的信念,却屡屡碰壁。
周围都是些言语不通的胡人,对她指指点点,满是讥讽与戒备。
可她从不曾低头,矢志将半生学识传给自己的幼子,教裴烬识字、明礼、知天下。
墨迹斑斑的拢纱,是她从未投降的旌幡,是异域中不灭的书魂。
这是何等的孤寂与坚韧!
凤元昭忆起挚友曾说过的话:
“笔墨在心,何处不可书……她的‘诗纱’和‘不折笔’,便是她风骨的见证。”
裴烬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记忆中的柔然王庭,可汗……名义上纳她为侧妃,实则……是战利品。母亲给我起了小名‘烛余’,她说我是……替她照亮回家路的希望。”
沈知微听懂了这名字中蕴含的愿望,痛苦地闭上眼:
“烛余,残烛余光,亦盼归乡。裴兰芽她……至死都想着回来……”
“但她没能回来。”裴烬的声音更冷了,
“她画山水……”
裴烬继续道,语气中都是嘲讽:
“阿史那·咄吉听信别人传言,没收了她的纸,她就捡来羊皮画给我看,画大旻的故梦、画大旻的风物,画大旻的人情……
然而,哪怕就是这样的羊皮也被人捡了去,献给大阏氏,大阏氏说她画的是柔然人兵败如山倒的场景,是败亡图,说她不祥。”
凤元昭一掌拍在案几上:
“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知微不仅忿然作色,更心疼裴兰芽的遭遇,他恨然道:
“蛮夷之辈,岂懂我大旻翰墨之雅。”
“后来,指控越来越多。”
裴烬的声音低了下去:
“有说我母亲腕上的诗纱,随风飘动是在招摇过市;说她常插发间的半截笔,是能蛊惑人心的禁器……”
“你父王……阿史那·咄吉就这么紧着别人闹她?”
荔知追问,钻紧了拳。
“可汗……呵!阿史那·咄吉!”
裴烬冷哼一声,讽刺道:“这厮起初对母亲还有些新鲜感,但母亲持礼守节,又哪里比得上番邦女子放得开,便渐渐厌了,由着大阏氏拓跋氏闹。”
他甚至连称呼这人声父亲都不肯,权以这厮替代。
最了解好友的凤元昭心痛如绞:
“兰芽那般骄傲的一个人,她如何受得住这般风霜诋毁!”
“受不住也得受……
‘路是我自己一个人选的,就是就是荆棘遍布,也要有骨气地站着走完’,母亲一直这么说着
她甚至……都没哭过。
我印象中从来没有母亲哭泣的影子。”
裴烬忽然说,语气里都是奇异的肯定,像是在反驳凤元昭的想象,又像是在确认母亲的坚强。
按理说,母亲被戕害的时候,他尚且不是很能记事的年纪,然而,他就是笃定她从未在人前落泪。
甚至就连最痛苦的时刻,也只是……将唇咬得如雪地里的梅痕。
“她越来越沉默,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深,竟像是要把我刻进去一样。”
他顿了顿,回忆起母亲最后的时刻,立时浑身紧绷。
“那天,阿史那·咄吉不知搭错了哪根筋,亲临了母亲那如同冷宫般的寝殿,一言不发地解开了她插在发间的半截笔……
青丝如瀑垂落的瞬间,他粗糙的手指穿行而过,母亲屈辱地闭上眼,喉间没有一丝声响。
我现在依然记得窗外的月光,在她骤然握紧又缓缓松开的手掌中,被捏得粉碎。”
虽然裴烬尽量已说得含蓄,但在场的都是过来人,哪能不知道裴兰芽究竟遭遇了什么。
两情相悦与屈辱承欢……势比天渊。
“第二日,拓跋氏竟像是疯了一般,带着巫师和武士闯进宫殿,他们生生从母亲手上解下了用来替我擦汗、擦墨的诗纱,从母亲发髻上拔走了最后一只残余的毛笔,然后……拿出了烧红的,铜制的砚台。”
在裴烬那由于太过痛苦,反而平静道冷漠的叙述中……
众人像是亲眼目睹这位天才的最终结局,退后一步,面色大变,哪怕隔着时空,也要被这砚台的炽烈,所灼伤了。
“他们摁着她,逼她张开嘴。”
裴烬的语速依旧平稳,但身体已经开始颤抖:
“大阏氏说她的语言是毒药,说出口的话语是诅咒,都要毁了。
母亲……她看着那红彤彤的砚台,又看了看我……然后,她笑了。”
“笑了?”
凤元昭确认着,很难不认为这是裴烬因为太过难过,而产生的记忆错误。
“是的。”
裴烬点头确认,目光中有痛,有恨,承继了她全部风骨与不屈的决绝,与身为裴兰芽儿子的骄傲:
“她说的话,我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蛮夷终究是蛮夷,只知毁灭,不懂创造。这砚台,在我中原,是用来承载千古文章的,到了你们手里,却成了刑具。可悲。”
然后,众人眼中,似乎亲见……
在拓跋氏气急败坏的吼叫声中,在那时尚是孩童的裴烬,瞪大的、充满恐惧的眼眸里……
这块烧得通红的砚台,被硬生生捣入了裴兰芽的口中。
接下来的场景,裴烬并没有继续描述。
——然而,在场诸人,谁又不是从血与火中蹚出这条生路,谁又未曾没见过人间惨剧?
烧焦的味道,裴兰芽未曾发出封在喉咙里非人的声音,以至于她倒在地上,不断抽搐的身影,都像是在眼前重现。
“大阏氏恨毒了母亲,他们用那沾满墨迹的纱,勒紧了她的脖子。”
裴烬的声音也颤抖起来:
“墨色的纱,慢慢被勒进皮肉里……血色晕开,渐渐染满了黑色……”
凤元昭已经痛哭失声,沈知微紧紧抱着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们怎么能!这可是咱们大旻的瑰宝!他们怎么能!”
坚强如荔知,听闻于此,都要崩溃了!
“然而,母亲的苦难并未彻底结束……”
讲述的裴烬最终闭上了双眼,只有长长的睫毛在不停颤抖,遮住了他眼中再也盛放不下,就要满溢出来的泪水:
“那支从她发髻上抢过来的笔,由拓跋氏亲手,对着母亲的心口……”
“这帮畜生!”
听到此处,荔知大骂出口,就算没有国仇家恨,身为人类本身,又怎能用这样的方法,去折辱另一个同样性别的女郎!
“大阏氏是懂汉话的,最后,她说给娘亲听的,竟然不是番语
‘裴兰芽,我今天就折了你的傲骨!’”
裴烬猛地睁开眼,冰冻的天青色眸子中俱是荒芜:
“笔杆捅进去的时候,母亲还是没有哭,她一直看着我,已经无法说出话的她,嘴唇动了几下,我知道,她在让我记住……不降。”
这段往事,终于在如此鲜血淋漓中,告以段落。
然而,裴兰芽以弱女子之姿,却致死不降的铮铮铁骨,到底震撼了所有人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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