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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鸳鸯

贱籍凰冠 当前位置: 首页 › 言情小说 › 《贱籍凰冠》 旧鸳鸯 夜色已深。 长公主府里的书房却依然灯火通明。 凤元昭卸去了白日宫装,满头环佩叮当,只着一件常服。 比起盛京的繁文缛节,她还是更喜欢在边关策马奔腾、放声歌驰的日子。 盛京还是这个盛京,但这里的人已非先前故旧。 她们年轻的时候,还有理想、有抱负、有信仰,总觉得为国效力,理所应当。 她不想说自己这个现已端坐于皇位的兄弟如何…… 但如今的年轻人们,习惯了蒙祖荫蔽,整日里一派歌舞升平,失却了本心。 时代,已经变了。 她云鬓微松,指尖正轻轻点着摊开在紫檀木书案上的一篇文章。 烛火跳跃,映照着她专注而略带惊异的侧脸。 这是近日国子监考校的试卷。 白日她经过国子监,遇到了老熟人蔡祭酒,便随便聊了两句。 “自从漱石先生乞了骸骨,这学院之内也愈发不像样了。” 蔡祭酒是裴兰溪一路提拔上来的寒门子弟,继承了她的衣钵,谈起现在的学风学样,他哀叹连连。 “本就都是大旻子弟,读的都是圣贤书,都是为了学成之后卖与天子家,怎得还分出了三六九等?” 他说的正是国子监内的派系林立,世家极力排斥寒门,清流作壁上观。 好好的攻读圣贤书的场所,被搅得乌烟瘴气。 “咱们当年肝脑涂地,为的可不是如今这番场景。” 说到激愤处,蔡祭酒不免愤慨扼腕。 这样的话,他也就是对着长公主念叨念叨了。 “允恭,慎言。” 凤元昭出言止住了蔡祭酒未竟的话意。 “我知你一心为国,但此处人多眼杂,这等言论一旦被旁左心思的人拾了去……” 蔡允恭深知长公主的好意,她身为金枝玉叶,旁人自是不敢如何。 但自己出身寒门,唯因裴公高义,才点了如今的位置,早就有人想用他作为筏子,铲除异己。 他谨言慎行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在旧人面前一吐为快,露出了本心。 “本次考校,可有什么过人的文章?” 凤元昭把话题引到了安全可控的范畴,询问近期学生动态。 “还不是花团锦簇的一派锦绣。” 蔡允恭侧身引凤元昭入内堂,拿出几份试卷递了过去。 凤元昭细细翻看后,失了兴趣。 “工于比兴、修辞、对仗这些花架子,乍看篇篇洋洒,内里尽皆泛泛洞空。” 她停了片刻,点了几个清流名字,蔡允恭又从靠前的位次中找到了这几人的试卷。 “这几份倒是有些真知灼论……” 凤元昭沉思片刻,诊断文章:“看到底,却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这时有人敲门。 蔡允恭应得凤元昭同意后,开门见客。 这人也不客气,就像是没看见蔡允恭一样,绕过他去,径直来到长公主面前,竟是开始推荐自己名下的学子。 这是谁给惯得毛病! 凤元昭虽面上不显,但心里却是腻歪极了。 还是蔡允恭了解故人,他顶着对方的白眼把这人劝了出去,担了不咸不淡的几声指桑骂槐。 “凤明修的手,倒是伸得越来越长了,这还没成为国祚继任呢。” 凤明修正是二皇子的名号。 这名字凤元昭唤得,别人却是不能。 皇帝子嗣不丰,就得皇子二人,公主倒是还有几个。 除了太子,别的都不成气候。 哪还有半点老凤家当年为拯救天下苍生,飒爽驰骋纵横捭阖,戮力推翻旧制,百川入海的英雄气魄! 话说,当年揭竿而起的,也是个女帝。 现今的帝姬们,不知怎得失了胆气,一个个拉出来看,都小家子气的很。 事已既此,凤元昭和蔡允恭都失了意趣。 凤元昭起身告辞,却被旧人塞了篇文章。 “纵观今次考试,就这篇还能说得过去。” 蔡允恭向凤元昭介绍道。 凤元昭注意到了这篇试卷是故人从位次偏上,却不拔尖的位置抽取的卷子。 一般到了这个时候,卷子的顺序就是排名的位次。 她略一沉思,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蔡允恭是在保护这名学子。 最终上殿前,一切都有可能。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把这名学子放在靠前却不扎眼的位次,正是从蔡祭酒替她明哲保身。 她瞥了眼试卷上的名字。 荔知。 又是这个女郎…… 凤元昭的脸上露出了意外,却又理所应当的表情。 此刻,在自家内宅书房,凤元昭终于有时间细读荔知的那篇策论。 起初是平静,随即是凝神,再到后来,她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逐字逐句细细品读。 读到精妙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待读到那大胆,却又不失稳妥的安抚之策时,她眼中更是绽放出惊人的光彩。 “好!好一个‘以武立威,以信立约,以利立市,三管齐下,方为长久安边之策’。” 她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案上,惊得一旁的侍女微微一颤。 “好犀利的眼光,好扎实的功底。绝非纸上谈兵之辈能写出的文章。甚至边军调度之艰,粮草转运之耗,都了然于胸!裴兰溪……果然教出了个好学生!” 长公主凤目中含着一丝激赏,喃喃自语: “只是这荔知,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格局?竟像是亲身在那风沙刀剑中滚过一遭……” 如果荔知知道此事,肯定又会吐槽: 哪有白搭的忙活! 暂且不说她在老师身边日以继夜地苦读,以及现代人的思维,光她同沈云璋的往来书信…… 这些年,他们彼此的思想在文字的交锋中互相碰撞。 沈云璋从不因为她是女子而心生轻视。 她一方面会在信中向云璋询问不方便问及他人的事宜。 另一方面,对于云璋在信中提及的困惑,她也会尽力共同探讨。 一来二往,比起他人,她在这方面的见地倒要成熟许多。 凤元昭越看越喜欢这篇文章。 原本因为“邶风郡”而对这女郎产生的细微关注,此刻全部变成了对人才的求贤若渴。 她转头对侍女说: “去,请驸马过来,就说我有奇文共赏。” 不多时,一个身着月白儒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 都说女儿肖父,男子像母,长公主家这一脉却是完全反过来的。 这男子简直是年长版的沈云璋。 但比起沈云璋的轩昂,他却多了一些文气。 相貌雅致,眉目疏朗。 虽已年逾不惑,却依旧得见年轻时的风姿,行动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不过眉宇间却总是萦着隐隐约约的倦怠之色。 这便是长公主驸马,当年的状元郎,曾经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之一——沈知微。 而另一位文坛巨擘则是荔知的老师,裴兰溪。 “皎皎,何等喜事?竟是连过夜都等不及了?” 沈知微人尚未来到案前,带着笑意的温润声音却是先行一步。 这些年由于身体抱恙,自裴漱石隐退后,他也渐渐失了争流之心,一直在公主府不问世事。 但到底是枕边人最了解他,对于大旻的关注,他一直并不比外面出世的人少。 妻子虽是武将,却是眼界极高,能让她称为“奇文”并急邀共赏的,绝非俗物。 “文湛,你且瞧瞧,这文字是出自何人之手?” 凤元昭将案上的文章推到驸马面前,倒是卖了把关子。 沈知微微微挑眉,拿起文章细细品鉴。 “从字体可看不出来,只能说是个应试高手。” 这馆阁体写得一板一眼,规整到说是印刷而成的文字都不为过。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来到烛光下,站着,竟是从头到尾一气呵成地快速读完了文章。 读完后,他先是不发一言,此后更是连坐下都不曾,明显放慢了阅读速度。 神情专注,时而沉吟,时而蹙眉,时而眼中闪过与长公主方才一般无二的亮光。 自上而下,由右及左,又是一连重读了三遍,方才作罢。 良久,他放下文章,长长舒了一口气,叹道: “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这许久不出山的前浪,快要被拍在滩上咯。” 如此雅致的男人,说话却又这么俏皮,他看向妻子,眼中满是赞叹: “绝非寻常闺阁笔墨,甚至远超许多朝堂官员的空洞奏疏。皎皎,你这是从哪里挖出的宝贝?” 长公主见丈夫与自己见解相同,更是愉悦。 “也是出身邶风郡月牙村的举子,更是裴兰溪的弟子,是国子监一名叫做荔知的女举子的答卷。” 她将自己同荔知一次真实见面,和此次的文字相交等事简单说了,末了又道: “此女前几日在西园诗会,应对也极是得体,不卑不亢,颇有风骨。我原只觉她有些不同,却不想竟有如此实干之才。” 沈知微握着凤元昭的手,微微颔首:“月牙村……边陲之地能出此人物,必有其不凡经历。皎皎,良才更需打磨,方能成为栋梁。你心心念的边事革新,到与这荔知的见解不谋而合。” 凤元昭眸光闪动,缓缓点头: “确实。若能有机会单独见上一见,亲自考校,便知真章。” 说到此处,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书房里、烛光下…… 沈知微竟是对那素未谋面的边陲女郎,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旧时,他虽金榜题名,却是因为尚了公主,不得入仕。 但他亦是无悔。 他与皎皎是因为彼此心生爱意而走到了一处。 那时,他是罪臣家被发配边关的落魄少爷。 她是马背上一袭红装的爱笑公主。 相识于邶风郡的边关岁月。 她曾笑他只知读书,却暗中收集线索,查明了当年真相。 他也讽她只知舞刀弄枪,却在得知是替胞弟驻边后,对这花一样的女子产生了敬佩之心。 后来他家平了反,上京赶考,却差点于琼林宴上被乱点了鸳鸯谱。 又是她红衣入宴,以累累军功求得姻缘。 他与她,本该是盛京里最幸福的一双鸳鸯。 却因得那件无法言说的旧事,伤痕越来越大。 此后边关狼烟又起…… 凤元昭领命戍边,沈知微留京照顾幼子,彼此间的关系竟差点僵硬到无法修复的地步…… 幸而,奇迹发生,遗憾碾平。 重回盛京的凤元昭与沈知微旧镜重圆。 只是,这奇迹说到底是有些降临得太过顺遂…… 以至于现在他们看到女儿凤翩翩,彼此之间都觉得隔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数日后,考校结果张榜公布。 经义一项,荔知与陈砚之并列优等。 诗赋一项,荔知只得了个中上,头名被另一位以诗才见长的学子夺得。 而最重要的策论一项,荔知那篇策论竟被评为了头名! 总评下来,荔知位列此次考校前三甲。 这是凤元昭与沈知微一力坚持的结果。 是金子就不能蒙尘,必须要发光。 她倒要看看,她看上的人,有哪个胆敢下手! 消息传出,国子监一片哗然。 ——寒门学子自是振奋不已,视荔知为楷模。 而诸多世家子弟,亦是惊愕不已: 那些穷酸,旁的本事没有,就是苦读书、死读书,经义这种下了功夫就能学好的科目,他们瞧不起。 然而,这厮却在策论上压了他们一头,在国策上竟是比他们更有见地? 凤静姝看到榜文时,心情同样复杂。 她因身体不适,答题有些仓促,只得了个中等。 若不是荔知及时相助,她的成绩恐怕会更糟。 再想到自己还曾轻视对方,脸上更是清白交接。 荔知在国子监的风评,一时无两。 而裴烬那边,鱼也已经上钩了……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quanben.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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