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
贱籍凰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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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贱籍凰冠》
鬼市
冯闯毕竟年长,胆子要大一些。
事到如今,躲无可躲。
他蹲在脚印消失的地方,手指仔细地摩挲着地面,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没有陷阱,没有地道口,沙砾的质地也没有任何异常。
脚印的消失,完全违背了常理。
他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深深的困惑和……一丝动摇。
他们这趟发财之行,或许一开始便是不应该。
这片土地本身,以及鬼市,合该是被诅咒的存在。
他们不该为了自己的愚妄,就擅自碰触禁忌的。
荔知也默默下车。
缓缓走到稍远的地方观察。
她同样看到了凭空消失的脚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脚印消失点周围的环境。
沙砾地……冬日……大风……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感受着沙粒在指间流动的速度。
风很大,像是刀子一样,刮过她的手,卷着从手中漏出的细沙,掠过地面。
她观察到脚印消失点附近的沙面,发现那里的沙粒似乎比周围更……松散一些?
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扰动过,但痕迹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荔知脑海:风蚀?
脚印踩下去后,一阵强风卷起细沙,恰好覆盖了后续的足迹?
但昨夜那串只有离去的脚印又作何解释?
那串脚印可是出现在避风的岩柱群里!
这解释并不能完全令人信服,但至少能让人心中稍安。
她注意到冯闯也在反复查看沙砾的质地和风向,显然也想到了类似的解题,只是无法确定。
“闯叔……”
荔知用刻意沙哑的声音开口,带着少年人的迟疑:
“这风……沙子跑得飞快,会不会……会不会……”
她犹豫一下,又像是怕人不耐烦,飞快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把后面的脚印……给盖住了?”
冯闯猛地抬起头,深深看了荔知一眼,眼神复杂难明。
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砾,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沉重:
“不管是什么,都说明这地方邪门得很。不想变成沙窝子里那些碎肉,就把招子放亮点,腿脚放快些。离鬼市越近,幺蛾子只会越多!”
他不再纠结脚印,催促众人立刻上车:
“走!今天天黑前必须到达鬼市,夜长梦多,再这样下去……”
不祥的预感在每个人心中升腾。
——被那些家伙盯上的他们,这样下去,只怕是有来无回!
骡车再次启程,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朝着更加荒凉诡谲的沙漠腹地驶去。
身后,那串消失的脚印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告,烙印在每个人的心底。
现实与诡异交织的阴影,随着越来越近的目的地……
愈发浓重地笼罩下来。
荔知抱着箱子,心里暗自揣度。
身边只得一根木棒防身的她,比起野兽的獠牙,并不占优势。
大不了就玉石俱焚,那些玻璃瓶子摔碎,也算是锋利的武器了!
真正的鬼市,恐怕比这路途上的一切凶险加起来,还要诡谲百倍。
未知的考验,或许在到达鬼市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这富贵险中求,未免也太过凶险了!
骡车像是逃命般奔逃在空无一人的沙漠上。
冯闯一次次拿出金算盘提供的地图,比对实际路线。
就在天黑前……
骡车转过一个巨大的、形似卧兽骸骨的突兀的沙丘,停了下来。
“老金,你下来瞅瞅,是不是这里?”
一路诡事频繁,冯闯都顾不得称呼金算盘的敬称,他急需确定最终目的地。
一片巨大的洼地,像被天斧狠狠劈开,硬生生嵌在这荒凉的原野上。
金算盘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有所松弛。
“大旻眷顾!没跑了,就是这里。”
骡车走得又近了一些……
洼地里,密密麻麻挤满了简易帐篷和棚子,歪歪斜斜,如同雨后疯长的毒蘑菇。
却无人烟。
孙小乙再次确认:“说是鬼市,咋连个人都没有呢!”
回忆起依稀的记忆,金算盘再度捻起自己油腻的胡须:
“等天黑,待到天彻底黑透了,活人们都睡着了,这鬼市么……”
他的笑容此刻看起来也诡异不已:“才会‘活’过来。”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瞄过荔知的箱子。
荔知抱紧箱子的手,又更加紧了几分。
几人在车上将就地吃了饭。
夜幕渐渐降临……
金算盘想起前人的警告,他再次提醒众人,声音压得低低的,不仔细听,都听不真切:
“记住,太阳落山才显形,鸡叫头遍前必须撤!无论买卖成不成……”
他瞪了眼一路颇不稳重的孙小乙,强调道:“鸡叫前一定回到骡车前,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冯闯继续补充,倒像是说给荔知听的:
“别信任何人,别吃任何东西,别碰来历不明的东西。东西收好,命,比钱金贵。”
荔知用力点头,事已至此,唯有奋力一搏了!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大地彻底吞噬时,奇诡的景象发生了。
没有火光,没有人声,洼地依旧死寂。
但空气却像投入石子,开始无声地扭曲起来。
一层灰白色的薄雾不知从何处渗出,贴着地面缓缓流淌。
紧接着,一点、两点、无数点惨淡的白光,毫无征兆地在洼地各处亮起。
那不是火把或油灯的光……
荔知确定,是明晃晃的磷火。
在世人看来,便是鬼火的存在。
鬼市,活了。
紧接着……
无数摇曳的火把,昏暗的防风油灯,还有烧着牛粪马粪的土坑里腾起的红光,将这片区域映照得一片昏黄诡异。
人竟像是从地里长出来一样……
人影幢幢,在光与影的缝隙里飞快地移动、低声交谈、讨价还价。
性别、身份和民族在这里丧失了意义。
汉人的棉袍、胡人的皮袄、甚至不知什么民族,带着面具的人脸,混杂在一起。
毡帽、皮帽、特的羽饰在攒动的人头间晃动。
听得懂的,听不懂的,各种语言——粗嘎的、急促的、婉转的——如同浑浊的河水般流淌在整个空间。
没有叫卖,只得压抑的嗡嗡声,像一群鬼魂在窃窃私语。
空气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混杂着汗臭、牲畜粪便、香料、劣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
这就是鬼市。
比想象的更混乱,更……生猛。
像是一股能吞噬人的暗流。
四个人分开行动。
荔知用力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像一滴水融入浊流,悄无声息地在帐篷和人影的缝隙中穿行。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摊位:皮货、刀剑、药材、香料,甚至是被捆绑的人类……
谢天谢地,就是没有玻璃!
这让她心中稍定。
避开人流最密集处,在一个位置相对偏僻的帐篷角落停下。
这里光线昏暗,不易引人注目,又能观察到主要通道。
她并未立刻拿出东西……
而是蹲下来,装作整理鞋袜,实则快速观察周围环境和人群。
确认暂时安全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拨开垫草,只露出一角。
火把映照下,晶莹剔透的玻璃瓶,折射出一点璀璨的,不属于此地的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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