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
贱籍凰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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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贱籍凰冠》
异闻
“女娘,还有猪下水的朝天锅么?”
有客上门,低头料理卤肉的荔知,听闻这声音便知是近来的常客,通常成双出现的一对游商。
她抬眼微笑招呼客人,却发现二人组之外,赫然又多了一人。
“冯老板,一直给您留着呢,您同小乙哥还是肠子、猪心和护心肉各一套么?”
不管现实多么惨淡,起码的职业道德必须得恪守。
荔知从锅里挑出了品相极好的下水,展示给两位游商后,便在案板上准备下刀。
“今番金老哥赏脸,再来三卷正宗,一碟口条,一碟舌头。”
平素这两位熟客光顾,只会选择物美价廉的猪下水。
今次却点了价格贵了一倍的正宗,还特地嘱咐切好的卤肉……
这“金老哥”的身份可不一般呐。
荔知一边切肉,一边抬头貌似不经意地打量了眼第三名贵客:
这男人斜倚在桌旁,一身酱色绸面夹袄,却有些陈旧,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外面松垮垮套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褐马甲。
圆脸、八字胡、眼睛不大,滴溜溜转得很快,里面装的净是精明与世故。
眼瞅着冯闯和孙小乙挑了个避风的桌子,他也随步坐下。
孙小乙一屁股坐下,就愁眉苦脸地开始抱怨,声音不小,都传到了荔知耳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焦躁:
“金老板,我跟闯叔这趟真是晦气,刚打了货,就遇上了一队鞑子……”
他心有余悸地先干了整整一碗高汤压惊:
“那阵仗,刀子明晃晃的,差点没把货给截了!我们生生多绕了三天山路,才甩开这帮子人,人困马乏,货也耽搁了时辰,这趟怕是要赔本。”
他一边说一边召唤荔知再添汤,一脸懊丧。
金算盘捻着油腻腻的胡子,叹了口气,接话道:
“谁说不是呢?世道不太平,鞑子闹得慌,你们能有命回来就不错了。咱们这些游商,官道不敢走,小路又怕埋伏,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褡裢,动作带着点炫耀,但语气是真发愁。
冯闯没立刻接话,只是吧嗒吧嗒地用力嘬了几口旱烟,看着远处集市上稀稀拉拉的人流,显得心事重重。
他慢悠悠地磕了磕烟锅里的灰,发出“梆”的一声响,才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开口,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提点:
“这年头,想挣点安稳钱,难。刀头舔血,是早晚的事。”
这话让赵小乙的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白几分了。
金算盘眼珠一转,身体微微向冯闯靠了靠,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冯哥说的是,不过嘛……这世上总有些门路,是给胆子大、路子野的人留的。”
他边说,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下旁边的孙小乙和……正在倒汤的荔知。
“有门路?”
荔知立刻低下头,貌似专心干活,耳朵却竖得更直了。
孙小乙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他身体猛地前倾,急切追问:
“金老板,快说说!只要能挣钱,再险的路我也敢闯!”他的眼神亮得惊人,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恐惧。
冯闯又吧嗒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瞥了金算盘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然后才转向赵小乙,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小子,别听风就是雨。有些路,看着是捷径,实则是鬼门关。就比如……西边那片‘三不管’的沙窝子。”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紧张感被拿捏地死死的。
金算盘立刻接过话头,他凑近两人,声音压得几乎成了气声。
荔知起身,刚好听到了这句话:
“闯哥提的,莫非是……‘鬼市’?”
他吐出这两个字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混合着贪婪和畏惧的光:
“那可是只在‘活人睡觉,死人睁眼’的时辰才开的‘鬼市’!胡人、汉人、甚至更远的蛮子,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只要你东西够稀罕,胆子够肥,一晚上的买卖,够你在县城盘个铺子!”
他说得唾沫星子微溅,手又不自觉地捻上了胡子。
冯闯重重地“哼!”了一声。
烟锅在旁边的石头上用力一磕,发出刺耳的声响,打断了金算盘的算盘。
他盯着孙小乙,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坨子砸在地上:
“鬼市?钱是好挣,可那地方……邪性得很!进去的人,活着回来的倒是挣了大钱,回不来的,连骨头渣子都找不齐整!那是好人去的地方么?”
他脸上的皱纹在阴影里显得更深,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自顾自地低头重新装填烟丝,吧嗒声重新响起,仿佛刚才那段话耗尽了力气。
“可是,闯叔,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商人税重,马上又是年关,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呐!”
孙小乙苦苦哀求。
金算盘眼神飘忽,没再发言,只是等着那两个人下决定。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鼓囊囊的褡裢,眼神复杂。
回到案板前的荔知,开始招待客人,她手上切肉、包油纸的动作似乎没有停顿,依旧麻利。
但只有她自己菜知道——
当听到“鬼市”、“一晚上的买卖够盘个铺子”、“骨头渣子都找不齐整”这几个词时……
她的心脏是如何狂跳,握着刀柄的手指是如何用力到指节泛白。
这三个游商只言片语间,将“鬼市”这个危险又充满**的地方,如此真实地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拿命换钱。
要么富得流油,要么……骨头都找不回来。
不能坐以待毙。
鬼市再险,她也得闯一闯!
盘算间,三个游商吃完了饭,冯闯过来结账,顺口问道:
“女娘,这卤肉打包回去能吃几天?”
荔知仿佛不知他们之前谈话般,认真回答道:“这时节能至多能留个四五日,须得下雪冻透了,才会时间更长……”
她抬头,微笑着看向这个临时队伍的老大,冯闯:
“冯老板,我这里倒有个能长期保存吃食的法子,哪怕一个月两个月也不怕,就是……”
听得这话,冯闯和金算盘的眼睛都亮起来:
他们行商在外,吃得干净吃得好,便是买卖顺利的极大助力。
今次打算豁出命去闯鬼市,一切都得谋划万全了才好,荔娘子的吃食独此一家,可惜就是不好保存。
今番这提议,倒真是打个瞌睡,立马有人给递上枕头了。
“八日后,我们得出趟远门。就照三个人十天的伙食准备,倘能来得及,你要多少钱,我们就多少钱全包了!”
“钱不是问题。”
荔知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将包好卤肉的油纸递给一旁的顾客,收好铜板,才抬眼看向冯闯。
“法子自然有,也来得及。”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让急躁的孙小乙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只是这法子,只有我知道,花的功夫确实也不少。八日,三个人,十天的量……”
她顿了顿,仿佛在盘算成本,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沉默抽烟的冯闯。
金算盘捻着胡子的手停住了,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哦?不知荔娘子用的是何种妙法?竟能保肉食一两月不坏?这可比得上军中耐储粮了!”
他试探着,想套出点门道。
荔知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些“家传秘方,不足为外人道”的含蓄,却也恰到好处地抛出诱饵:
“这些饭食,我倒可以无偿提供……只是有个不情之请。”
这荔娘子手里捏着的,哪里是吃食,分明是行走荒漠的保命符!
这技术要是能弄到手……金算盘心思活络开了。
“好!好!好!”他没等荔知说出条件,便连声应和:““就这么定了!我们……”
话没说完,旁边一直沉默的冯闯突然重重地咳了一声。
孙小乙和金算盘俱是一顿,看向冯闯。
冯闯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浓烟,眼睛透过烟雾,钉子一样钉在荔知脸上。
他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荔娘子,这买卖听着是好是好。只是……”他顿了顿,没再说话。
“闯叔好眼力。”
荔知叹了口气,对冯闯的称呼,自然升级成同孙小乙相同的身份:
“不瞒三位老板,家中有个小兄弟,整日就嚷嚷着想要去外面长长见识,几位倘去鬼市的话,能捎着我这兄弟么?”
“鬼市?!”孙小乙惊呼,脸色都变了。
冯闯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捏着烟杆的手指攥了起来。
荔知仿佛没看到他们的惊骇,自顾自急切地、带着点小女子为了家人所迫,焦灼地继续说道:
“我一个妇道人家,说不过家里兄弟,多亏几位作陪,心里到底放心。”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闯叔,你们八日后不也要去那边吗?就当日行善事,绝不耽误你们行程。”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冯闯,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我……我愿以全部伙食作为路资,分文不取!只求一个同行的机会……”
空气瞬间凝固了。
金算盘捻着胡子的手彻底僵住,小眼睛在荔知和冯闯阴沉的脸色之间飞快逡巡,计算着得失:
白得一批价值不菲的保命粮?还是带个累赘去九死一生的地方?
而冯闯眼底都是风暴,他死死盯着荔知,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这小娘子的提议,看似合情合理……
但时机太巧了!刚听完他们谈论鬼市,她就提出请求,还要同行?
是巧合?
还是……她一直在偷听?
甚至,她摆这个摊子,接近他们,本就是冲着鬼市去的?!
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更显阴沉。
冯闯缓缓开口,声音像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荔娘子……好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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