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头
待新衣服改好的时候,荔知也准备要出发了。
得知她的家伙事儿多,骡车一大早就停在了鬼宅前,去到县城得一个时辰,到了还得支摊子,摆设东西。
晚了时辰,黄花菜可就凉了。
荔知这几天可没闲着,说是穿越来最充实的时间也不为过。
先是哼哧哼哧地去朱大壮家买了半片猪, 现杀的。
“也就是找我家,不是过年过节,又不是增丁添口,更不是婚丧嫁娶,哪有现成的肉备着!”
来了荔知这么个大客户,还是提前没打招呼的那种,朱大壮一边念叨,一边到猪圈选猪。
木乎乎、腿脚不灵便的朱大壮,抓猪杀猪可是一把好手。
“刷刷刷刷刷!”
手拿刀下,活猪变成死猪,死猪又被分割成给荔知的半片和打算买给村人的零散部分。
“叔,上回就想问,咱家猪下水卖么?”
前日来割肉,已介黄昏,没啥挑选的余地。
今日现场看杀猪,那些胃肠心肝肺取出就被扔在一边。
在她看来,这些要被处理的边角料,都是宝贝。
“啥是猪下水?”朱大壮不耻下问。
在他看来,这妙龄小娘子十指不沾阳春的样子,哪比他这老把式懂得还多呢?
荔知诚恳回答:“就是猪肚子里的东西。”
“这些玩意儿腥嚎嚎的,哪有人爱吃啊!反正也是准备剁了喂猪,你想要,就拿去。”
朱大壮倒是豪爽,但荔知也不是沾人便宜的脾性。
“朱大叔,咱今后还得常来常往,我还是得给您钱。”没等朱大壮拒绝,她抢言道:“一套猪下水,给您三十文,行么?”
三十文?已经不老少了!
这年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最贵,三十文一斤,就连不带麸皮的精白面粉也才二十文,至于那些蔬菜什么的,压根就是搭头一样的价格。
朱大壮倒也厚道,他没应声,只是拾掇着下水,看样子还是不打算收钱。
荔知商议:“这么着吧,朱大叔,猪血您也给我留着。今后有什么好的猪肉,可着我先用,行么?”
“行罢,今番我要是不答应,你这丫头我看是赖着不打算走了。”
朱大壮拾掇好荔知想要的食材,也没让荔知动手,找了个独轮车就送到鬼宅外面。
——一般村人对于鬼宅还是敬畏的很,等闲无事,便不上门。
料理猪肉、去腥、前期工作就花了半日。
幸亏新的炉灶,四个大锅一点没闲着。
“咕嘟嘟”地,效率比荔知设想的还要高一些。
她又上山采摘,有了大背篓就好用多了,葱姜蒜镇上能有,各种香料可是做饭的精髓,上次事出从急,她用鲜货先凑合着。
她拿出了蚂蚁搬家的精神,趁着变天和冬季到来前,把肉眼可见的,都撸了个干净。
“国人在囤货方面的本能,真可谓是登峰造极了。”她一边理顺着原材料,一边感叹着。
游医的晒药架子这时派上了用场,被荔知摆满了各色清洗干净、分门别类的香料。
“自家有井就是好,连水费这项开始也节省了。”
在水井旁吭吭造水的荔知,彻底用了个痛快。
此外,除了沙棘果,她还发现了山楂,山杏等果子,又收获了野蜂巢若干……
这几天,真可谓是满载而归。
她打算做卤味。
荔知食谱第一条:万物皆可卤煮。
前世在夜市、小吃摊、甚至大商场里,都能看见卤味的身影。
卤味的精髓在于卤汁,卤汁只要掌握好了,就可以循环利用。
君不见,老多商家打广告都鼓吹自家的一锅老汤:有的甚至玄乎到可追溯道光绪年间。
——这嘌呤浓度不得涨破天际?
荔知不厚道地吐槽道。
没办法,身为医生,她在一些地方,总有些自己小小的坚持。
这辈子还好……
这是她穿越以来的第一锅,第一汤。
就从这锅汤开始,她的“知味斋”就要开始营业了。
先不管成不成,商标很重要。
比起做饭,为了这招牌名字,她倒是熬了半宿没睡。
以至于清早起来,眼圈都是黑的。
弄好了卤味,先把猪头给里正一家送去。
周定风没见篮子里惊悚的猪头,倒先瞧见了荔知黝黑的眼袋:
“看把你给累的!”周婶子爱怜地说:“人手不足就跟婶子吱声,我让家里几个皮小子来帮忙。”
她招呼来不语,安排着:“上集那天,让不语跟着你,他个子高,力气大。”
不语沉默地点点头。
饭桌上,在众人的期待目光中,猪头闪亮登场。
“…………”
虽知荔知手艺惊人,可这太原生态的食物,着实让人招架不住啊!
荔知坦然自若地下手料理。
她倒是能把猪头片好,分装成不同的卤味端上来。
可这不就失去了看大家惊诧表情的机会了么?
——她发现自穿越来,大抵意识到自己是被包容的,倒是越来越促狭、腹黑了。
她下手切下口条,片好,放在里正李铁山面前:“猪口条有嚼劲,下酒刚好。”
口条在前世可是贵货,一头猪就就那么一点点,料理好了,风味独特。
“至于猪拱嘴,胶原蛋白多,婶子嫂子,你们多吃些。”
她又切好耳朵:“耳朵上有软骨,孩子们吃了补钙,长身体正需要。”
庄户地做肉无非就是那几种,解馋可以,但真要说特别美味,倒也不至于。
李铁山作为月牙村的里正,又是长辈,向来持重。
在这猪头的注视下,他最初只是出于礼貌,用筷子夹起了薄如蝉翼、酱色油亮的口条送入口中。
刚一入口,浓郁卤香占据了整个口腔,混合着肉类的醇厚与香料的有层次的口感,让他下意识地用牙一咬,那恰到好处的“韧”劲瞬间展现……
不是难嚼的柴硬,而是充满弹性的筋道,再咗一口酒,简直爽口极了!
“唔!”
李铁山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满足的鼻音。
他原本略显严肃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和赞赏。
他又迅速夹起一片,这次蘸了点荔知特意带来的蒜泥醋汁。
这沾汁仿佛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味觉盛宴的大门……
一个“好!”字,从他口中赞出。
周定风和林素衣原来还有拘谨,这猪拱嘴看起来实在太不雅观。
但看着被荔知切成半月形、颤巍巍、亮晶晶、胶质几乎要流淌出来的拱嘴肉片……
又被荔知热情的笑容所蛊惑,周定风咬咬牙,地夹起一片。
入口瞬间,丰腴软糯的口感便让她睁大了眼睛。
牙齿几乎不需要用力,厚厚的胶原蛋白层便在口中温柔地融化开来,化作一种极致细腻而丰腴的触感,包裹住整个舌头。
“这……这拱嘴咋能这么好吃?软乎乎的,香得嘞,一点也不腻人。”
她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喜的笑容,赶紧夹了片放在儿媳妇碗里:“素衣,你快也尝尝,咋能比五花肉还好吃呢?”
林素衣依然寡言,但她小口不停地吃肉,和微微眯起的眼睛,充分说明了满心愉悦。
至于荔知口中的“胶原蛋白”是什么,她们并不了解,但只要食物足够好吃,不就好了么?
“荔姐姐,这耳朵吃多了,真能长高高么?”
软糯糯的童音自李萱儿口中询问出来,她的眼睛亮晶晶地,一眨不眨地等着荔知说出答案。
“哎呀,都怪姐姐,说的不详细。萱儿可不能吃多了,正因为耳朵含钙,不大好克化。待姐姐想想办法,以后做出不管咱萱儿吃多少,都没问题的食物。”
已经习惯了自己身体的负累,李萱儿倒是克制地只吃了些许。
正是这不似孩童的懂事,让荔知下定决心,要想办法调理这娘俩的身体。
“嘎吱!嘎吱!”
倒是其他少年口中,清脆悦耳的咀嚼声,在餐桌上此起彼伏地响起。
“你说,这猪为啥不多张几个耳朵呢?”
风卷残云后,不眠意犹未尽地感叹着。
“我打算明日上集,就卖这卤煮。”
待大家吃完饭,荔知宣布,从今天众人的反应来看,她觉得自己能薄赚一笔。
“我觉得能成,是吧,当家的?”
周定风给她下了定心丸,里正也摸着胡子,默默点头。
桌上的猪头骨架,见证了一切。
“可丫头,咱家有灶能开火,一切好办,你明天去集上怎么安置呢?”周定风不放心地询问。
“山人自有妙计,婶子,您就擎好吧!”
于是,在不语帮着荔知把家伙事儿搬到骡车上后,荔知的生意,也便要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