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井
“这院子里的草,可真够深的。”
回家取全了家伙事儿的张老爹感叹道。
不眠嘴快,年轻到底不忌讳鬼神之说,更何况上午刚在这宅子里享受了美味,他补充道:
“这草不仅高,还很奇怪,长着长着竟能让出道来,从大门口直通堂屋呢。”
众人定睛看去,过腰的深草中,仔细辨认,竟真有光秃秃的小径通向院内。
“……”
“……”
如若不是荔知姑娘人品可靠,他们真的不想踏入这座“鬼宅”。
不语接过荔知手上的鸡笼,率先向院内走去。
荔知默不作声,这些游医的“小把戏”,就算她想要解释,受限于时代的囹圄,也确实解释不清楚。
其实是很简单的化学原理。
深草避路,是因为有人长期在小路上撒了浓盐碱和石灰。
梨树长势惊人,定是游医制作出化肥,改良了土壤。
至于这些小小的误会……就让它们成为月牙村的“村庄传说”罢。
她一边引着众人进院,一边暗忱着。
“荔丫头,要淘换的井在哪里?”
周定风也迈进宅子,眼见孩子们都不怕,她个成年人还有什么好怕的,招呼荔知询问井的位置。
“那边不就是么?”
未等荔知回答,张老爹扛着工具,来到前院西墙角,挨着梨树的石砌井台前:“喏……这辘轳架子还在呢。”
他伸手拍了拍架子,又随即摸了摸关节肯綮:“倒是好木头,又刷了桐油……”
摇着辘轳放下水桶,打了一桶水上来。
“辘轳也能用,上些油就行了。”
他看了看水的成色,并不浑浊,随即捡了块石子丢到井里,趴在井台前,侧耳倾听。
“咚……”
一声闷响传来,带着水声回音。
“这水却是不多了。”张老爹直起身,去摆弄家伙事儿:“底下淤泥不知能有多厚,我得下去趟。”
说罢,他麻利地穿上了油布围裙,带上破斗笠,又从褡裢里掏出工具,抽出粗壮的麻绳,系在了那棵屡屡刷存在感的梨树上。
另一端麻绳,他牢牢绑在自己腰上,来到井边,安排工作。
“铁山媳妇和荔知丫头就不必围着了,这是力气活,使不上劲儿。”
“不语、不眠,你俩过来,张爷爷有啥吩咐,一定听着,办好了。”
周定风招呼着,两个少年跑过来。
“只要一个人就行。待会儿听我招呼,慢慢把这筐子往上拉,千万别快,稳当要紧!”
张老爹嘱咐着,他自己则抓着根特别长的铲柄,小心翼翼地踩着井壁凹凸不平的石缝,一步步下到了幽暗的井里。
“不语留下。”周定风说。
荔知发现,不语这孩子平日虽不发一言,日常沟通也就点头摇头。
但个子高,力气也大,性格却是极沉稳的。
“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
“……”
话痨还挺积极,大约是被比下去的好胜心吧?
荔知腹诽。
“短不了你干活,过会儿跟我们割草去!”
周定风一巴掌拍在不眠头上,成功地止住了复读机的复读。
井下“噗嗤噗嗤”的铲泥声和沉闷的喘息声一刻不停。
不一会儿,张老爹洪亮的声音从井底瓮声瓮气地传来:
“拉!”
井边的四人屏住呼吸,不语抓紧绳子,吃力地将沉重的柳条筐一点点往上拽。
筐子里装满了黑乎乎、散发着腥臭味的淤泥,还夹杂着腐烂的树叶和小石子。
嗯……荔知还在里面看到了,昨天晚上吓了她一大跳的那枚罪魁祸首的梨子。
倒掉第一筐淤泥时,那刺鼻的味道让众人都捂住了鼻子。
穿越大神保佑!
幸亏她只用这井水做了一顿饭,要不然……
荔知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后知后觉地后怕不已。
周定风拿起镰刀,询问: “不语,一个人在这里给张老爹打下手,能行么?”
不语点点头。
周定风放心地带着俩人离开。
趁着天黑前,能干多少,就尽力干多少,这院子得尽快拾掇出来。
不眠终于有了释放精力的去处,他嗷嗷叫着扑向了面前的荒草。
荔知和周婶子紧随其后,镰刀挥过,青草汁液的味道弥漫开来。
“野苋菜、灰灰菜、马齿苋和蒲公英!”
荔知这才发现,次第的杂草中,竟有野菜和药用植物,这游医的院子竟还是个宝藏库。
“婶子,长得像这样的野草,留下来能喂鸡,有些还能做饭呢。”
荔知小心地挑出那些有价值的植株,放在一边,让大家特别注意。
周定风惊诧:“喂鸡的那些我认识,这些……”她摆弄着马齿苋和蒲公英:“还能当菜?”
“荔姐姐说的准没差,奶奶,你不也吃过她做法的饭么?”想到今天的两顿饭,不眠竟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是这个理。”
“荔知姐姐家的鸡,都比别处口福要好一些哩。”
不眠感叹着叹了口气,一副想在这里长住的样子。
“没用的枯枝烂叶,清到伙房外面,回头当柴火烧。”
周定风熟练地用枯草绑扎枯枝,不一会,就码放了不少。
荔知一边拾掇,一边看着众人的战果,随着院子里渐渐清爽,一旁的柴垛也渐渐有了存货。
要不末日主体的剧集里,主人公但凡躲到了乡下,便很是能自己自足地猥琐发育一阵子了。
在城里,自来水、煤气、电、暖、物业……
人只要喘着气儿,就得花钱。
穿越女荔知,继续面无表情地内心吐槽着。
淘井是个又脏又累的力气活。
张老爹在井下不停地又铲又挖,不语在上面配合着拉绳、倾倒淤泥。
不多久,井边就攒了不少存货。
不好让客人帮忙清淤,荔知赶来挖坑,她想存着,看这些淤泥能不能沤肥。
日头就这样,在大家觉察不到时间流逝的时候,又渐渐西沉了。
“歇会儿,歇会儿……”
张老爹的声音从井下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
荔知赶忙和不语一起,合力将他拉上来。
只见张老爹浑身沾满了黑泥,油布围裙更是成了泥铠甲,脸上也蹭得黑一道白一道,汗水流过,只余一双眼睛还算能看。
他喘着粗气,接过荔知递来的梨子,啃起来。
“张老爹,辛苦了,快坐下歇歇!”
周定风递过一块粗布汗巾,张老爹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清理干净的井台石上,目光却不由自主扫看着整个院子。
待气息平整后,他开口询问:
“听铁山家里的说,你还打算修整灶台?”
看着张老爹疲累的样子,荔知一时之间竟不知怎么开口合适。
她倒不知道周婶子,什么时候竟同张老爹打了招呼。
她有些犹豫……
周婶子却是误会了荔知的犹豫,她把荔知拉到一边,小声说:“银子上别担心,老爹不会要谎。要是不够了……”
她抬眼瞅了瞅荔知,这丫头才买了鸡,想要长久过活,花钱的还在后面。
考虑到年轻姑娘的脸面,她尽可能地用自己能够想到的,比较委婉的话语(可真难煞她了!)劝慰:“婶子家里还有。”
生怕荔知拒绝,她连珠炮地劝服荔知:“不是给你啊,就当借的。”
——至于这钱什么时候还,究竟还不还,她都不放在心上,只要不是巨额款项,她在家里还是能做得主的。
“先谢谢婶子了,我够用,您放心。”
荔知心下一暖,她拍了拍周定风的手。
——婶子家的儿子在边关,儿媳孙女身体不好,还领养了三个少年。
她一路瞧着这家的做派,完全不是会假公济私的作风,估计能攒下的银子也很有限。
能够在乱世的如今,开口就说借银子给自己,当真是跟自己掏心窝子了。
比起在现代一次次被伤透后的心灰意冷……
她的心,竟奇异地、一点点地被这些淳朴的人们,给暖过来。
她走到张老爹身边,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您是婶子介绍来的,我也便不把您当外人,同您透个底,我将来想吃手艺吃这碗饭。”
她顿了顿,一点点说出心中的蓝图:
“之前的灶台固然能用,可是我觉得还不够。想请您帮忙,重新砌一个结实好用的灶台。最好能有四个灶眼,省柴火也方便。烟道得通顺,不能倒烟。”
她又指向后院那片同样荒芜但更开阔的空地:
“还有后院,我想清理出一块地方,用竹篱笆围起来,养些鸡鸭。您看,今天拔的草就能喂它们,便利得很。”
歇过来的张老爹眯着眼,顺着荔知指的方向仔细打量。
他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看,又踱步到后院,用脚丈量了一下大概的面积。
从褡裢里摸出一根磨损严重的旧皮尺,让荔知帮忙拉着,仔细丈量了厨房的尺寸,又估量了一下后院预留给禽舍的位置。
“嗯……”
张老爹沉吟,眉头微蹙:“砌灶台的话,伙房得大动。修葺,后院平整地面,打桩扎篱笆,也得费功夫。光靠我老头子一个人,可不成。”
他收起皮尺,看向荔知,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丫头,你是个有想法、肯干活的。这活,我能接,但我得回去招呼几个老伙计……”
话还没说完,不语又在后院吆喝:“瞧瞧我发现了什么,这里竟还有口井。”
“得嘞!”张老爹下了结语:“今天是不成了。明天、明天一早,我们几个老家伙一起过来,给你好好合计合计,把活干漂亮了,荔丫头,你看成不?”
荔知心中大喜,连忙道:“成,怎么不能呢。真是谢谢张老爹了,要不我还得再麻烦周婶子。有您几位老师傅出手,我心里就落停了。”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张老爹主动包揽了召集人手的活计。
“那行。”张老爹同荔知约定:“这口井,底下淤泥清的差不多了,再等它渗一晚上清水,明早我再来最后清一遍,就能用了。我先回去拾掇拾掇,也去寻摸那几个老家伙。”
他收拾好工具,跟周定风打了声招呼,也没提工钱的事儿,便佝偻着背,却步伐稳健地离开了。
“丫头,你家这井水也做不了饭,拾掇完东西,来婶子家。”
“不跟您客气,您也别拿我当外人,今天晚上这饭,必须得我动手。”
“可不,全家人都盼着着呢。”
“可是,婶子……”
荔知走到正指挥孩子们把最后一点枯枝堆好的周定风身边:“回去前,我想去割些肉,明天老师傅们上门,总不能还像今天一样,光有几个梨招待。”
“是这个理儿。张老爹他们年轻时在镇上做活,活干得漂亮,嘴也刁。你弄点好的,他们劲头更足。”
得到了周婶子的认可,大家齐心合力收了尾,热闹了一下午的宅子,终于
“吱呀——”一声……
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