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
“当家的!”
周定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被撞破了“作案现场”,脸上有些讪讪,手上的力道也松了。
“你看这……荔丫头非要给,我哪好意思收啊。今早孩子们上山被她发现,招待了吃喝还送回家,且救了素衣……”
荔知稳住心神,微微欠身行礼:“里正叔。”
眼前这名清癯男子,就是名不见经传的月牙村话事人,李铁山。
不同于别地自行落户的流民,荔知是带着府衙的官方文件来投奔,本该是村里一级行政官亲自接待,却因上面急事宣召,并未朝面。
今日终见真容:
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带着曾为军人所特有的沉静和审视感……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后山随处可见的果子,单摘下来入口怪酸的,我用蜂蜜熬煮后密封在罐子里,能存些时日。”
荔知起身,顺势将陶罐稳稳递向李铁山的方向,语气真诚坦然:
“今日孩子们在我那儿吃了些现做的吃食,觉得尚可,就是想给他们捎些零嘴,没想到竟惹婶子为难了。”
李铁山的目光在荔知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手中颇为淳朴的黑陶罐子,并未接手,最后落在妻子脸上。
周定风赶紧补充:“当家的,今天可真多亏了荔丫头。孩子们在她那儿吃得饱饱的,尤其是萱儿,竟一点都没犯病。素衣找不到孩子,着急晕倒,也是荔姑娘眼疾手快,才把人给救过来。她竟还懂得医理,说是素衣身子虚,累着了。”
她的语速又快又急,充满了后怕与感激,也彻底点明了荔知今日的功劳。
李铁山严肃的神色明显缓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动容。
他上前一步,主动直接伸手接过了荔知递来的陶罐。
这陶罐长得普普通通,入手却颇有分量,带着荔知手上温热的余温。
“姑娘有心了。”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今日之事,村人已告知。未曾迎接,本是失礼。你初来乍到,便如此关照家眷,更于危急时援手素衣……这情分,我李铁山记下了。”
他掂了一下陶罐:“既是邻里心意,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定风,收下吧。”
“哎!”
周定风见当家的发话了,立刻爽快应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推搡拒绝从未发生。
“那婶子就厚着脸皮收下了。都聚在门口干嘛,没得让邻居拾了笑话,快进屋坐会儿。”
“不了不了,区区小事,又何劳叨扰呢……”
荔知连连摆手,她是凭着本心捡了孩子,救了人。
而这些孩子们却偏偏、恰恰是里正家的……
——只能说是意外之喜。
她一个单身女子初次登门就久留,并不合适。
里正家有病人,强去做客,便是颇有些不识时务的厚脸皮了。
更何况,她还打算逛逛村子,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那怎么行。”
周定风一把薅住荔知的手腕,力气还是那么大。
——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挽留。
“素衣刚喝了糖水吃了点东西,好多了。再说你这罐子好东西,也得让我们见识见识怎么个吃法不是?没得让我们给糟蹋了。正好当家的也在,走走走——”
荔知拗不过周定风的盛情(和力气),又被李铁山微微颔首默许的态度首肯,只得半推半就地被拉进了里正家的小院。
里正家的院子比起自家捡来的“鬼宅”要小得多,却收拾得却干净板正,角落里有序地堆放着农具,晾衣绳上挂着洗了不久的粗布衣裳。
堂屋门口不远处,林素衣靠坐在一张铺了厚垫子的竹椅上,正由李萱儿陪着,脸色依然血色不显,但精神果真好了不少。
见荔知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
“嫂子快别动!”荔知几步上前按住她,便进了屋。
“荔姑娘……”林素衣声音轻柔,带着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劳你送东西来……”
荔知的声音也温柔起来,她安抚:
“嫂子言重了,都是顺手的事。”
周定风风风火火地拿着那罐子进了旁边的灶间,打算烧火做饭,她高声问:“荔丫头,这宝贝疙瘩有什么讲究?直接热?还是加点啥?”
荔知见她竟要做饭款待,也匆匆进了厨房。
一进屋,她就被周定风的架势给惊着了:
这大摆大合的气度,知道的明白在备饭,不知道的还以为行军打仗呢。
不眠适时出现,撇了撇嘴:“奶奶,我们今天在荔姐姐那里都吃饱了。”
“小兔崽子!是嫌我做饭不好吃吧?有人给忙活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周定风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手上动作随之一停,又像是掩饰什么似的,更加铿锵有力了。
看样子这家该是媳妇林素衣掌勺啊……
荔知暗度,这里正夫人周定风……该是前世铿锵玫瑰的大女人的类型。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荔知建议:“婶子,嫂子那边最好别离人。我又喜欢摆弄灶台上的活计,家里那套家伙事施展不开,如果不见外,就让我觍颜施展一番,如何?”
她想要看看当地人的厨房构造(她家的灶房实在太非主流,不具备参考价值),又有哪些普遍食物可以使用。
周定风开口就要拒绝:“请你来又不是……”
荔知一个眼色示意,不眠上手拉着周定风就往外拽。
她上前,看似随手,却丝滑地解开周定风的围裙系在自己腰上。
系好后不由分说地就去洗了手。
尘埃落定。
“罐子里的果酱,切勿用开水,温水兑匀,冲泡即可。”
荔知对着屋外的周定风补充道。
今番来做客,又恰逢主人家有病人……
太油腻太荤腥的可不成,时间长久的功夫菜更不行,得挑些养人温润的快手菜才行。
荔知看了看里正家的存货,肉类这种贵货,她动不合适。
倒是一旁堆了不少的白菜、萝卜可以使用。
看见锅沿还放的几个鸡蛋,她顿时心里有了计划。
如若珍惜材料堆成的佛跳墙,做得难吃是本事。
但能把平素的家常饭做快做好美味,更是能力。
她把火烧得更旺了一些,淘米、洗菜。
说干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