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是来办理落户的流民。”
未等荔知应答,之前接待她的衙役叠步上前。
回答速度之快,分明是生怕荔知说话间,透露了他收受贿赂的事。
“此等小事,勿要干扰大局。”
陈县令扭头,想着人收拾残局,却发现短短问话间,地上的茶杯碎片,已被堂下的村女收拾妥帖。
“韦师爷,还有旁的闲余杂事么?”
说罢,陈县令的目光瞥向衙役群后,荔知的方向……
“下属这就安排不相干的人,尽早避退。”
那衙役应声而答,荔知这才心知,误打误撞地,接待自己的竟还是个幕僚。
韦三通领着荔知向外走,来到转角僻静处,停下。
他刚想叮嘱荔知勿要乱言,正揣度着怎么开口才能不留把柄,却被村女递上来半湿的物事给打断思路。
“小女子见识短浅,从没见过这么多官爷,慌乱之下,怕是给您惹了麻烦……”
韦三通没好脸色地接过那物事,随眼一瞥,却是一惊。
原来荔知递过来的竟是“秋棠”的路引。
茶水就这么不偏不倚地、刚刚好洇湿了路引上的姓名和籍贯……
且说作废吧,尚且不能,官章还在。
但最主要的信息都损毁了。
韦师爷看向存在感一直微弱的女子,带着审视:怎么就这么巧地出了这档子事?
偏偏还当着县衙内一众公干,彻底把今天的落户给过了明面。
——今日之后,世上再无“秋棠”,只得“荔知”了。
算了,莫要误了大事。
他扬手,打算打发荔知离开。
“韦老爷,家中已无人,小女子现今去往何处是好?”
荔知怯怯追问,却不离开。
“就去……月牙村罢!那处皆是军户家眷,你且好自为之!”
韦三通已无心追究眼前的女郎,究竟是胆小如鼠,还是胆大包天到扮猪吃老虎——月牙村地处偏僻,村内除了李姓大户,多为杂居。
毕竟军户居多,被这些人看着,量这女郎也翻不出来天来。
得了想要的答案,亲见着韦师爷给户籍上盖上了月牙村的章,一切落停后,荔知这才又屈膝行礼,向府衙外走去。
未出正门,却见一队肃杀的银甲军士列队而入。
她赶忙、静悄悄地退到一旁。
绣有“沈”字的军旗秋风下,猎猎作响。
为首的武将骑马而行,年岁尚轻,身形岩岩若孤松,头盔下隐约可见的下半张脸,鼻峰挺直,薄唇微抿。
荔知下意识低头,待人马尽入后,快步离开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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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在略燥的尘土中停下。
荔知抬头……
依山而建的村落,村口深埋着界碑,石碑露出来的部分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
——“月牙村”三个字的笔画却刚劲有力,像是刀凿斧刻般地行笔洒落。
“到了。”
赶车的老汉头也不回,粗糙的手指指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里正不在,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去交差粮,天黑前得赶回郡里。"
荔知躬身道谢:“老丈辛苦。”
老汉摆摆手,驴车的木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又渐远在烟尘中。
荔知抿了抿微干的嘴唇,拎着包裹,正想转身入村。
脚步刚迈过界碑,就感受到数道锐利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
田里劳作的精壮汉子直起腰,警惕地打量着她;村口玩耍的孩童停止嬉闹,像一群受惊的小兽;远处几个妇人看似在修篱笆,手却都搭在了家伙事儿上。
“喂!新来的?”
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由远而近。
一个身材结实的妇人正大步走来,腰间别着的钥匙串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这妇人约莫四十余年岁,挽着利落的圆髻,皮肤被晒得微黑,却透着健康红润,深色粗布衣裳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荔知转身行礼,从包裹里拿出盖有印章的文书:“民女荔知,这是府郡开具的户籍证明。”
那妇人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便递还回去。
荔知的目光在触到妇人的左手时,瞳孔无意识缩小
——这妇人手掌最末端,本该是小指的地方,竟齐根而断!
“就一张破纸罢了!文绉绉的,你且收好。”
像是没看到荔知的目光,妇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
“我是周定风,里正家的,唤我声周婶子便可。上面说是来个京官,召集周边村里能说得上话的人开会,还要对账,且得天黑才回来。”
她突然伸手捏了捏荔知的手臂,啧了一声:“细皮嫩肉的,能干什么活计?”
未等荔知回答,她却已经转身迈步:"跟上!难不成要我八抬大轿请你进村?
说罢,走路带风地向村里走去。
虽说话有些糙,但面上看起来,这里正夫人倒是个爽利人。
荔知快步紧跟在妇人身后。
眼前周婶子一丝不苟的发髻上的铜簪,已有些褪色,但养护的很好,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咱们月牙村七十八户,七成是军户。”
周定风头也不回地介绍,声音洪亮得像是给全军训话:“男人要么在边关,要么在土里。留下的不是寡妇就是老弱病残,还有就是像你一样的外乡人。"
月牙村比荔知想象的要整洁有序。
房屋虽简陋,但排列得整整齐齐;道路虽粗糙,却平整无杂草;就连晾晒的衣物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般间隔均匀;甚至院墙,都比别处要厚上一些,仔细看去,上面竟有些锐器划过的痕迹。
“来之前连个招呼都没打,韦三通这厮就是看着我们军户人实诚,入秋天凉,高低得先给你寻个住处。”
周定风腰间的钥匙串偶尔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她用眼角的余光扫着身后沉默跟随的陌生女郎。
衣着普通,容貌普通。
在她这番连珠炮般的下马威之下,寻常小娘子早该怯了胆,但这女郎那通身的沉静和眼神里的清明,不像是寻常逃荒的。
上头只交代“妥善安置”,没说底细,当家的又不在,让她心里有些没底。
“军户村就这条件,好房子都留给有战功的家眷了,空屋有限,这处如何?”
周定风停在村头一间破屋前,没费力推门,只抬了抬下巴示意。
这户门半塌着,屋内景象一览无余:蛛网盘结,地面潮湿泥泞,角落里一堆烂稻草散发着腐朽气息。
“自前年李老汉没了,这屋就空着——好处是地方大。”
周定风言简意赅,目光却锐利地捕捉着荔知的表情。
只见荔知视线快速扫过屋顶和地面,在那堆烂稻草上多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她只轻轻询问:“这稻草……是原先就有的?”
周定风微怔,没想到她问这个:“嗯,老汉生前堆的,喂他那头瘸驴。”
她心中一动:这女郎观察倒是仔细。
“要是看中了,这头驴暂且在村集体处养着,我回头给你牵来。”
荔知微笑着看着周定风,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第二间在村中央,紧邻水井,更近的是邻居人家的猪圈。
低矮的屋门,嘈杂的猪叫声和浓烈的气味是它的“门面”。
“这间,位置便利。”周定风掏出钥匙,打开屋门:“隔壁是屠户朱大壮家,养猪好手。”
她特意强调了“朱大壮”的名字,似乎在暗示什么。
荔知今次没有马上进院看屋,反倒侧耳听了听猪圈的动静,又仔细看了看那面略显单薄,沾着污渍的共用土墙。
她的目光甚至越过矮墙,快速扫了一眼隔壁朱家院子里,晾晒的几件粗布衣裳和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这墙……隔音如何?“
荔知又问,声音轻俏,语调平静。
周定风扯了扯嘴角:“乡野地方,没那么多讲究,习惯了就好。”
她注意到荔知观察隔壁的动作,心里对她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这女郎不是个傻的。
“周大嫂,第一处房产固然不错,可我不善豢养家畜,高低是条命,有个三长两短,心里到底过意不去。”
荔知柔声细语地解释,赶在周定风不耐烦前,先把问题都归咎在自己身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看着眼前女郎的温言软语,周定风纵有不耐,也便忍了下来。
“至于第二处房产,婶子莫恼,是我无福消受这般热闹……”
周定风点点头,微拧的眉头渐渐散开:要是别人跟她这般推三阻四,她早就不耐烦伺候了!
碍不住这女郎说话着实好听,让人想寻个不是,都找不出情理。
“那你有什么要求?”
不知不觉间,她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荔知抬眼看看日头,已渐西斜,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婶子受累,咱村里还有……”她的目光看向妇人,略带恳求:“稍微僻静一些的房子么?”
听闻荔知的需求,周定风倒有些着急:
“婶子介绍的前两处房子,固然不是顶好。但好歹在村里也是人气旺盛的地方,有什么事情,邻里邻居互相照应也方便。你一个单身女郎,却偏偏……”
荔知坚持:“正如婶子所说,周围都是军户,在咱村里住着,哪里不一样,到底放心得很。”
“也罢!你敬我声婶子,今次便依了你,只是……”
周定风左右张望片刻,突然压低声音:“倒是有处大宅子,气派也清幽,但……”
她喉咙滚动两下,像是有所顾虑。
“婶子但说不妨。”
周定风继续低声说出答案:“这处房产,不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