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后，刘明宇来锦瑟院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他不再总是深夜带着酒气而来，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甚至偶尔会在这里用一顿沉默的晚膳。 他依旧话不多，神情也多是冷峻，但那种刻意维持的疏离和压抑的怒火，似乎淡去了不少。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坐着，或是处理公务，或是看着窗外，目光却会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落在李荷欢身上。 李荷欢将分寸拿捏得极好。 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浑身带刺，也不再刻意回避，而是表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和……小心翼翼的模仿。 她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仪态。 敬懿长公主是皇室贵女，据说仪态万方，行止间自带一股优雅从容。 李荷欢便对着模糊的铜镜，一遍遍练习走路的步态，端茶的姿势，甚至连低眉浅笑时嘴角的弧度，都暗自揣摩。 她让丫鬟寻来一些时下流行的诗词话本，却独独挑出那些风格清冷婉约的来读　——因为曾听下人议论，长公主偏爱此类。 她甚至会“不经意”地，在刘明宇能看到的时候，对着某一页出神，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某句诗，发出一声极轻的、恰到好处的叹息。 这一切，她都做得极其自然，仿佛真的是在潜移默化中，被这府邸的氛围所影响，不自觉地向着那位“榜样”靠拢。 刘明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沉默着，审视着，眼底的情绪一日比一日复杂。 这天下午，他又来了。 李荷欢正临窗习字，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和松烟墨。她写得很慢，很认真，侧影在秋日暖阳下，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刘明宇没有惊动她，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笔下的字迹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那字迹……清瘦峭拔，带着一股女子少有的风骨，竟与记忆中敬懿长公主的笔迹，有七八分相似！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夹杂着强烈的刺痛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伸手，去抓住那只握笔的手，质问她是如何做到的！ 李荷欢似乎这才察觉到他的存在，手腕一抖，一滴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她慌忙放下笔，起身行礼，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 “将军……您来了。” 刘明宇没有理会她的行礼，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张写了一半的宣纸，声音沙哑： “你……跟谁学的字？” 李荷欢垂下眼睫，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确定：　“没……没跟谁特意学过。只是……只是前些日子整理书房，偶然看到几页旧稿，觉得那字写得极好，便……便忍不住模仿着练练。 是我僭越了吗？”她抬起眼，眼神无辜又带着点不安。 旧稿？刘明宇的心猛地一沉。 他书房里，确实珍藏着几封敬懿长公主早年写给他的、未曾送出的信笺……她竟然看到了？ 还模仿得如此相像？ 是巧合？还是……她处心积虑？ 他看着李荷欢那张与阿懿越发神似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模仿出来的、与阿懿如出一辙的清冷中带着脆弱的神韵，理智告诉他这很危险， 这很荒唐，但心底某个角落，却不受控制地滋生出一丝隐秘的、可耻的慰藉。 仿佛通过她，他能触摸到那个已经变得遥不可及、甚至可能已经香消玉殒的影子。 “无妨。” 他最终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移开了目光，走到一旁坐下，拿起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李荷欢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她又险险过了。　她重新坐下，继续安静地习字，但笔下的字迹，却悄然恢复了原本的娟秀工整，不再带有丝毫模仿的痕迹。 点到即止，过犹不及。这个道理，她懂。 然而，她这番“潜心向学”的姿态，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将军府这潭深水中，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最先感到不安的，是府中一些资历老的仆役和几位对刘明宇存着心思的通房丫鬟。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将军对这个罪臣之女的态度，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最初的纯粹厌恶和禁锢，反而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关注？甚至……容忍？ 若她真的凭借这张脸和这番模仿，彻底抓住了将军的心，那他们这些旧人，将来还有立足之地吗？ 各种或明或暗的刁难和排挤，开始像暗流一样涌向锦瑟院。 送来的份例开始克扣短缺，饭菜有时会莫名凉透或咸涩难以下咽，甚至李荷欢偶尔想抱女儿去花园走走，都会“恰好”遇到各种理由被拦下。 李荷欢对此心知肚明，却并不点破，反而表现得更加逆来顺受，甚至在刘明宇偶尔问起时，也只轻描淡写地说　“一切都好”，将一个备受欺凌却不敢声张的柔弱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越是这样，刘明宇看在眼里，眉头皱得越紧。 他虽然不说，但府中的风向，却悄然开始转变。 几个跳得最欢的管事和丫鬟，不久后便被寻了由头打发去了庄子上。 这一下，府中上下彻底明白了。 这位顶着替身名头进来的李姨娘，在将军心中的分量，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要重得多。 至少，在她还有“用”的时候，不容他人轻侮。 锦瑟院的日子，表面上终于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多了几分虚假的“祥和”。 但李荷欢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潮。 她这番模仿秀，不仅是在麻痹刘明宇，更是在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需要更多的“资本”，来稳固这岌岌可危的地位，来为她和女儿谋划一个……或许能挣脱牢笼的未来。 机会，很快来了。 这日，宫中突然传来消息，太后娘娘即将寿诞，陛下孝心，欲大办寿宴，命三品以上官员及诰命夫人皆需入宫朝贺。 而作为皇帝依仗的重臣，刘明宇自然在列。 更让李荷欢心头一跳的是，传旨太监特意补充了一句： 太后近来凤体欠安，尤为思念远嫁的敬懿长公主，陛下特意恩准，此次寿宴，特许将军携……“家眷”入宫，以慰太后慈怀。 “家眷”二字，意味深长。 消息传到锦瑟院时，李荷欢正在给女儿绣一个小肚兜。 针尖刺破了手指，沁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入宫……见太后……慰藉思念？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毒芽，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将军府高耸的院墙，眼神幽深如潭。 或许……这不仅仅是一场寿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