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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风声鹤唳

一时间,上海滩市武术界风声鹤唳,如月诚一带着日本兵肆意抓捕各个武术馆的馆长和学员。除了青和太极社的陈云鹤,还有程式形意拳的程海意,以及八卦拳的薛蛮等人,武术馆也全都被查封,陈守正认识的不少武术界有名的高手要不是被抓,就是藏了起来找机会想要离开上海滩。 陈守正完全摸不清崛内干城和如月诚一这么做的用意,可是坐以待毙也不是他陈守正的作风,开始在外面打探消息。以前其他几个租界和陈守正相熟的探长,看到陈守正都是顾左右而言他,一筹莫展的时候,陈守正却在大街上看到一个曾经薛蛮的弟子。 所谓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卦定乾坤。薛蛮一身的八卦拳术不说登峰造极,也是极为纯熟,为人更是如其拳法,大开大合,勇猛刚烈。陈守正以前和薛蛮打交道的时候,对这个人内心里也是极为敬佩的,多多少少对于薛蛮的几个弟子也就有了些印象。 看到这个叫黄于意的年轻人畏畏缩缩地走在街上,仿佛生怕被人认出来,陈守正想了想,悄悄走到他的背后,用从杜侃那儿学来地一手不太熟练的小擒拿,出其不意地将黄于意的双手反剪在其背后,又迅速捂住他的嘴,推进了旁边的箱子里。黄于意失于防备,根本就来不及反抗,一身拳术惊慌之下更是来不及施展,肝胆俱裂的时候却发现背后的人松开了自己。 迅速回头一看,黄于意惊叫出声:“陈探长,怎么是你?!” 陈守正做了噤声的手势,低声说道:“小声点,可别被人认出来。” 黄于意捂住自己的嘴连连点头,看得陈守正叹了口气,说道:“我现在已经不是探长了,不过我还有问题要问你。你师傅薛蛮到底是因为什么罪名被日本兵抓走的?” 黄于意松开捂住嘴的手,小声说道:“陈探长你不知道吗?我师傅,还有形意拳的程馆主他们都是被冤枉的。那个如月诚一带人来说我师傅他们恶意毁坏日本的财物,而且还故意打伤了他们日本人,所以才被抓走的。” 陈守正皱紧了眉头,低声喝骂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些日本人罗织罪名到处抓人,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黄于意说道:“陈探长,没人知道。出事那天我不在武馆,不过后来跑出来几个师兄弟找到我,说日本人那边人证物证俱全,而且也在抓我,所以我们才逃跑的。现在我们几个藏在师傅以前买在郊外的一个宅子那里,今天是一个师弟病了,我为了买药才进的城。“ 陈守正想了想,说道:“你知不知道所谓的人证都有谁?“ 黄于意说道:“听师弟他们说了,日本人那里找到了很多证人,其中指控我们武馆的,就有邻对街大洋商行的佟掌柜。“ 大洋商行的佟人玉佟掌柜,陈守正是知道这个人的。虽然是个商行当家人,不过却也是三十郎当岁的年纪,还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的留学生,平时人品也算是有口皆碑,他怎么会来指证薛蛮他们毁坏日本人财物还有恶意伤人? 陈守正对黄于意说道:“这件事我会查下去的,有什么线索我会告诉你们。留一个你们现在藏身的地址,现在马上买药出城。注意不要再被人发现了。“ 黄于意连连点头,对于陈守正他们都很是信任,毕竟就连薛蛮有时也会跟他们感叹,陈守正是现在少有的华人探长。出于此,黄于意毫不犹豫地就把他们现在城外暂居的地址告诉了陈守正,接着就匆忙离开了。 陈守正蹲在巷子里,思索起来。 按道理来说,崛内干城和如月诚一哪有这么多的人证物证俱全,八成都是找人做的伪证。可要把这么多武馆的馆主和门人弟子都构陷进来,不是随便找个什么人都能做到的,即使是佟人玉也不行。而且以佟人玉这些年经商的实诚口碑,也不像是会做这些事情的人。如果说这不是佟人玉他们的本意,那就只能是受人胁迫指使。 陈守正甩甩头,多思无益。看了看天色,正是要入夜了,倒不如趁夜去找佟人玉问个清楚。 佟人玉的家就在法租界,陈守正对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算是了如指掌,守在佟人玉的家附近,看到他回家以后,就趁没人注意,摸进了佟人玉的家门。佟人玉家里世代经商,不说大富大贵,也给他留下了不少家底和资源人脉,再加上佟人玉的父亲也算是个目光长远的人,早早地就把佟人玉送到法国增长见闻学习新知识,若不是老佟掌柜命不好早些年病逝了,佟人玉也不会那么早回国扛起了这个家。 陈守正听着屋子里的动静,佟人玉回来以后和家里人聊了会儿,也没有吃饭,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陈守正乐得如此,也悄悄溜到了书房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 佟人玉略微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说道:“什么事?不是说了今天不要来烦我吗?进来。“ 陈守正推开书房门,之间佟人玉站在窗边,手里夹着根点燃了的卷烟,就站在那里发着呆。 或是被陈守正关门的声音惊动,佟人玉回过头,却是吓得丢下手里的烟,低声惊叫到:“陈探长,怎么是你?“ 陈守正见佟人玉这个时候还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心里一动,大摇大摆地坐在了屋里的椅子上,说道:“佟掌柜,久疏问候啊。这么长时间不见,我怎么就不知道,佟掌柜现在已经开始给日本人做事了?“ 话音刚落,陈守正就看到佟人玉的脸胀得通红,仿佛都能滴下血来。 佟人玉咬着牙,压低声音说道:“陈探长这是在羞辱佟某人吗?我佟人玉何时给日本人做事了?若是陈探长这么诬陷我,可是要我死了也进不了我们佟家的祠堂?“ 陈守正冷笑一声,问道:“佟掌柜贵人多忘事?那佟掌柜作证指认八卦拳馆的薛馆主毁坏财物恶意伤人又是为何?“ 佟人玉脸色一变,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可是这件事又和日本人有什么关系?“ 陈守正一挑眉,问道:“你不知道?就隔着一条马路,你不知道日本人因为你的指认,抓走了薛馆主和他的徒弟,还封了八卦拳馆?“ 佟人玉惊讶问道:“怎么会是这样?我只以为是薛馆主得罪了日本人,却不知道是这个原因。“ 这下轮到陈守正惊讶了,问道:“佟掌柜,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指证薛馆主?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佟人玉脸色青白,想了想,叹了口气说道:“如果不是陈探长你,这件事我是不敢与人言的。更何况,你说这件事和日本人有关,我是万万不敢和日本人有什么关系。” 陈守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佟人玉坐在了座位上,重新点燃了一支烟,说道:“一个星期以前,一个人找到了我,让我指证薛蛮公然毁坏财物,并在大街上恶意打伤行人。” 陈守正问道:“你就同意了?” 佟人玉惨然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自嘲,说道:“我拒绝了,可是我拒绝不了。” 陈守正皱皱眉,没有说话,佟人玉接着说道:“那个人威胁我,如果我不答应,我这大洋商行会在一个月之内倒闭,我所有的生意伙伴都将和我断绝往来,我会死,我的儿子会变成大街上四处乞讨的乞丐,我的女儿会变成暗娼巷子里最下贱的妓女。” 陈守正怒火上头,还是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问道:“什么人能这么做?佟掌柜你不是什么小商人,你们家经商多年,你自己也有法国的背景资源,能有几个人把你逼到这一步?” 佟人玉惨然说道:“其他人和我说,我是断然不信的。可是那个人是林有泉。” 林有泉,听到这个名字,陈守正哑然。他能把佟人玉逼到家破人亡,陈守正不敢不信,佟人玉也一样。 佟人玉接着说道:“陈探长,莫说当时我不知道,林有泉找我是为了给日本人出力,就是我知道了,我又能怎么样?就算我愿意舍身成仁,可我的儿子女儿还小,没有我,林有泉说的,就会是他们之后的命运。” 陈守正无奈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说道:“佟掌柜,事情我知道了,我没法怪你,也不能怪你。此事就此作罢,我也保证,不会有其他人因为这件事来找你的麻烦。” 陈守正说完,就要离开,佟人玉却叫道:“陈探长稍等。” 陈守正回首奇怪问道:“佟掌柜还有何事?” 佟人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力所有的力气,问道:“陈探长可有办法送走我的家人?” 陈守正一惊,问道:“佟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佟人玉将身体完全靠在椅背上,好像是在回忆,说道:“陈探长知道的,家父曾经将我送去法国留学。” 陈守正点点头,重新坐回位子上,听着佟人玉的话。 佟人玉接着说道:“当年家父的意思,是让我出去学一学西人的知识,增长我的见闻,好回来继承家里的产业,可是我不这么想。我们中国太贫弱了,即便是我回来经商,把家业做得再大又有什么用?国弱则民弱,就算我家财万贯,也敌不过一颗子弹。我想出去学习他们的强国之法,学习怎么制造枪弹大炮。当年还年轻的我,是抱着一腔热血出国的,我想回来之后,尽我的绵薄之力,让中国变得更好。” 陈守正有些讶异,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佟掌柜,当年还是这样的热血青年。 佟人玉看到陈守正的神色,苦笑道:“出国以后,国外的世界更让我感受到我们的落后,我想尽办法想学的东西,却是他们永远不会教给留学生的。我一边在家父安排的学校里上课,一边到处结交友人,就想找到门路学到强国之法,可惜都是徒劳。在那里,我结识了法国人,英国人,甚至还有日本人。可是那时何等彬彬有礼的日本人,在我回来之后看到的又是如何的狰狞。” 佟人玉喘了口气,接着说道:“后来家父病重,我无奈只能中断学业,回国继承家业。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知道自己是没有办法实现自己的理想了,只能老老实实经商,撑起我们佟家的家门。可是就是如此,我也不会去当外国人、日本人的狗!” 说到这里,佟人玉的眼神一下就变了,如狼般凶狠地看着陈守正说道:“陈探长,只要你有办法将我的家人送走,我就敢豁出去反了林有泉和日本人的水。这次是我做错了,但是我有办法弥补。那些指证各大武馆的人我大概都知道些,都是受了林有泉的胁迫,只要能免了他们的后顾之忧,没人愿意做狗。” 陈守正叹了口气,站起来对佟人玉施了一礼,说道:“佟掌柜高义,今天我陈守正才算是真真正正认识了你。不过佟掌柜放心,我陈守正在上海滩混了这么些年,大事做不了,送些许人出城离开,还是难不倒我的,明天我给佟掌柜答复。” 佟人玉也站起来说道:“我是相信陈探长的,也请你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 陈守正点点头,如来时一样,悄悄离开回到自己海棠别院。一夜无事,陈守正天一亮,就按照昨日黄于意留下的地址出城寻了过去。到了地方,却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农庄,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待走了进去,黄于意就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三名八卦拳馆的学员。 陈守正跟着他们进到屋里,就把佟人玉告诉他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气得黄于意几人恨不得立马杀进城去,结果了林有泉的狗命。 陈守正拦住了他们,说道:“佟掌柜有心反了林有泉和日本人的水,我们也不能让佟掌柜家破人亡,这边我会安排手下秘密送佟掌柜的家人出城,你们出两个人按佟掌柜的意思,送他们回安徽老家。” 黄于意拱拱手,说道:“这是自然,必然将佟掌柜的家人安全送到。这边我还知道其他武馆逃出来的人的去向,这段时间我就把大家伙召集起来,想办法找林有泉讨个公道。” 陈守正说道:“你们也放心,我也会想办法,尽可能把各家武馆的师傅都救出来。日本人这么肆无忌惮是在打其他租界的脸,只要能逼得林有泉说出真相,法租界高层为了脸面必然也会给日本人施压要求放人。” 众人商议了一下,陈守正马上就回城安排人手送佟人玉的家人出城,黄于意也选了两个师兄弟作为送他们回安徽的护送人选,出门开始联系其他武馆的人手。就在所有人紧锣密鼓地筹谋之间,林有泉却到了日本上海滩司令部。狗完成了任务,自然是要找主人讨好要骨头。 崛内干城正坐在办公室后处理着最近的文件,而如月诚一则坐在办公室里的会客沙发上,掏出匕首修着自己的指甲,似笑非笑地看着站在办公室正中央的林有泉。林有泉即使自问从来都是把崛内干城交代的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可是每次与崛内干城见面都是心惊肉跳,那种潜在的压力时常让他觉得喘不过气。 不过既然决定了给崛内干城当狗,这就是一条没法回头的路,当然林有泉也不打算回头了。听完林有泉把最近的事情都汇报完毕,崛内干城才抬起头,疲倦地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眼角,对着如月诚一说道:“如月君,作为我的副手,把这些文案工作都交给我来处理,你是真的很不称职啊。” 如月诚一笑着回答道:“将军可是错怪我了,这些文件可是都是只有您能决定的事务,我是不能插手的。再说我也没有闲着,可是跟着林先生把将军交代的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 崛内干城点点头,站了起来,没有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林有泉深深埋下头,不敢让自己看到崛内干城如此模样。 崛内干城笑了笑,说道:“林君干得很好,让我们顺利抓到了那么多武馆的馆主,虽然跑了一些人,不过都是些无关大局的人物。” 如月诚一也站了起来,走到林有泉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林有泉佝偻着身子,谄媚笑着说道:“这也是多亏将军和如月大人的支持,不然我哪里有能力做到这些事情。” 如月诚一笑出了声,崛内干城也笑着说道:“林君就是太谦虚了,这是你的功劳,我是不会抹杀的。不过,我这里还需要林君帮我做一件事情。” 林有泉用力上下晃动着身子,说道:“哈伊哈伊,将军请尽管吩咐,我一定做到。” 崛内干城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这件事林君当然能做到,也只有林君能做到,毕竟,林君的性命,也只有林君能拿出来。” 林有泉愕然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结巴问道:“将军。这。这是何意?” 这时如月诚一右手化锤,狠狠一拳砸在林有泉的后背,骨裂声响起,林有泉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动间,如月诚一已经踩着步法来到林有泉的身前,一肘击在他的前胸,接着又是手臂作枪,扎在了林有泉的心口。林有泉接连受创,倒在了地上,弥留间的眼神不知道是惊讶还是悔恨,不多时就断气而亡。 如月诚一转过身对着崛内干城说道:“中国武术博大精深,不管是太极拳的炮锤还是形意拳的枪拳,我如今也只能学会这点点皮毛。” 崛内干城无所谓地摇摇头,说道:“这些就已经够了,如月君也记住,中国人有说,武术没有高低之分,只有人才会有强弱之别。只要我们足够强大,所有这些都只是蜉蝣捍树。” 如月诚一点头说道:“将军说的极是,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 崛内干城笑了笑,说道:“照计划进行,我要让上海滩所有人知道,是他们的武术家杀了林有泉。宣布出去,把我们抓到的所有人,推上法场处死。”如月诚一邪笑一声,领命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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