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过往烟云
上了车之后,司机直接开车到贺公馆,陈守正道:“贺龄哥,出什么事了?这么大早您就亲自过来找我。”
阮鹤龄道:“挺多事呢,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贺老板一会儿要亲自和你聊。”
陈守正点了点头,俩人静默,直到贺公馆这一路俩人都没有再说话,不过陈守正看阮鹤龄严肃表情,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想来应该是有大事发生了。
到了贺公馆,整个贺公馆的人都在收拾行装,有的一些仆人陆续辞退,陈守正见都是在庭院里领了钱,从后门背着包裹离开。
走到大厅,贺昇端坐在坐位上,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在自顾自地喝着茶,见陈守正来了,特别的开心道:“阿正,过来,一起喝个早茶。”
陈守正迫不及待问道:“贺老板,发生什么了?我看公馆内的人怎么都在收拾包裹,准备离开啊。”
贺昇道:“坐下说话,坐下说话。”
这时,阮鹤龄给陈守正端过来一杯茶,然后对着贺昇道:“贺老板,可以跟阿正说了嘛?”
贺昇又喝了一口茶道:“阿正,我嗓子有点疼,前因后果我让鹤龄代我讲下哈。”
陈守正点头道:“好的。”又对着阮鹤龄道:“鹤龄哥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着急死我了。”
阮鹤龄道:“刘英杰被杀了。”
陈守正被震惊的突然占了起来,道:“啊!你说什么?”
阮鹤龄道:“我就知道这个的消息需要你消化个一时半会的,所以没有在车上说,想着来公馆喝杯茶顺顺气再跟你讲的咧。”
陈守正道:“怎么可能呢?他一身本领,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死掉呢。”
阮鹤龄道:“这是真的,他一直暗中调查日本人在华的企图,被日本人发现给秘密逮捕了。前些日子,崛内干城在虹口成立了“日本虹口道场”,让刘英杰与他下面的武士进行比试,最终被活活打死。”
陈守正听完阮鹤龄说完这些话,眼睛通红、痛不欲生,他和刘英杰还算是惺惺相惜,近一年,感觉刘英杰都神秘失踪,法方一直说给他委任秘密的工作,所以陈守正也没多问,想着没准过几个月就能见到刘英杰了,没想到这一晃就是一年未见,可在此听到故人的消息却是已经阴阳两隔,不胜唏嘘啊。
陈守正咬牙切齿道:“这日本人现在太疯狂了。”
贺昇道:“是啊,非常的疯狂,所以我都要出去躲一躲了。”
陈守正道:“贺老板准备去哪里?”
贺昇看了一眼陈守正,没有着急回答,而是又喝了一口茶,阮鹤龄道:“阿正,贺老板准备带我们这几个得力干将去香港发展,日本人对上海滩已经虎视眈眈,而且有传言战事一触即发,贺老板有些产业被投靠日本人的林有泉给并走了,不过还好,银行的业务已经全部转移到香港,保住了我们最重要的底牌。”
陈守正道:“所以你说这些话的意思是?”
阮鹤龄道:“贺老板赏识你的才能和人品,希望带你一起去香港。”
陈守正很是犹豫,贺昇见状道:“阿正,你在犹豫什么?”
陈守正道:“贺老板,谢谢你的赏识,如果没您这份赏识,可能我也无法从一个小小的巡捕房探员到如今成为探长,可是我有我的志向,我并不想走,我内心还有我想做完的事儿。”
贺昇道:“你想留下对付日本人,为刘英杰报仇?”
陈守正道:“不仅如此,我希望在我的权限内,能保护几个中国人算几个吧。”
贺昇道:“我明白了,我贺昇纵横上海滩二十年,其实我知道自己依旧是一个只会机关算尽的自私的商人,而你是心中有家国荣辱的,你的境界比我高,我很欣赏,更很尊重。”
陈守正道:“贺老板,您别这么说,您这么说让我心里非常的过意不去啊。”
贺昇道:“这没什么,人各有志,何求共归。”
陈守正道:“谢谢你,贺老板。”
贺昇道:“鹤龄,把支票给阿正。”
阮鹤龄掏出一张支票和名片给到陈守正,然后道:“这是一张高额发票,足够你和你的家人余生富足的生活。另一个是我们在香港的名片,有一天如果愿意来香港,贺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陈守正点了点头,拱手拜谢二位,然后转什么离开了贺公馆。陈守正非常明白自己是一个什么人,虽然生逢乱世,自己不得不跟张百川、贺昇这些亦正亦邪的大佬混,可是他也有自己的原则,就是要做一个好人,绝不做任何坏事,尤其是对国家与人民的,当上巡捕房探长之后,更看到了太多民间的疾苦,所以他想要这些职权来真正帮老百姓做点事,哪怕能维护多一日的治安安定,那也便为了老百姓做了一些实事,这是他骨子里不愿意继续跟着贺昇去香港混的理由,陈守正不想飞黄腾达,只想无愧于心。
陈守正刚出了贺公馆,华姐竟然站在门口处,华姐的身后有一辆轿车,轿车车窗虽然有窗布挡着,但是陈守正还是能看得清楚,后座坐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张百川。
陈守正问道:“华姐,你怎么在这呀?是要见贺老板吗?”
华姐道:“我不见他,我是专门在这儿等你的呀。”顿了顿,又道:“阿正,百川被放出来了,多亏了你和阿昇。”
陈守正道:“崛内干城同意放人了?”
华姐道道:“同意了,不过付出的代价是旗下的赌台、夜总会、以及张公馆府邸都要无偿给日方。”
陈守正道:“这帮狗日的,这是**裸的敲诈啊。”
华姐道:“没关系的,其实我挺开心的。人只有什么都失去后,才知道亲情的可贵,百川依旧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我和百川都已经厌倦了江湖,厌倦了上海滩,是该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陈守正道:“你和张老板有什么打算?”
华姐道:“见完你,我们就去杭州了,去西湖边上颐养天年,从此再也不过问天下之事。今天晚上报纸,就会宣布我们就此隐居,再不踏足上海滩的新闻。”
陈守正听完之后,不胜感慨,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既然不知道说什么,于是选择了静默,只是连连的叹着气呢。
华姐见陈守正不说话,叹气道:“人生不过是过往烟云,我也是近三年才明白追逐所谓的权势最终都不会长久的。阿正,你还要继续在上海滩混,你的性格太纯良了,不会权谋城府,凡事都要小心啊,阿姐很担心你的。”
陈守正道:“阿姐,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吧。”
华姐拍了拍陈守正的肩膀道:“我相信你可以的。”说罢,转身上了车,汽车飞驰而走,走的不仅是一辆车而已,走的更属于一个时代。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陈守正见证了张百川、贺昇俩个在上海滩叱咤风云十年二十年的人,最终走向陨落的一刻。
此刻,陈守正除了送走张百川、贺昇的落寞,内心最大的痛楚是在于刘英杰的死,这件事陈守正耿耿于怀,他知道去找崛内干城评理很难有结果,而且弄不好会搭上命,但是还是气不过,但是想到自己还有爱人和家人,不能让他们担心,于是沉下心来,先开车回海棠别院,这个时候,杜侃、陈翠如、杨宝珠都吃完了午饭,在园子里坐着。
见陈守正垂头丧气的进来,杨宝珠能感觉到不秒,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但是一定是大事发生了。
杜侃最先憋不住道:“阿正,出什么事了?我看你脸色不好啊。”
陈翠如道:“是啊,哥哥,怎么了呀。你这样,宝珠姐姐会丹心的。”
杨宝珠拽了下陈翠如的衣角道:“去屋子里倒杯茶水给你哥哥。”
陈翠如点了点头,杨宝珠忙起身拽陈守正到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坐定,这时候陈翠如也把茶水送来了,陈守正喝了两口,把被子放到桌子上,叹气道:“张百川和贺昇隐退了,一个去杭州、一个去香港。”
杜侃道:“啊!不会吧!这俩个大佬都被小日本吓成这样了呀!他俩一走,可成全林有泉了,上海滩的赚钱的买卖全被林有泉给并过去了。”
陈守正嗔骂道:“他只是一只狗而已,早晚得被日本人一脚踢开,毫不犹豫的打死。”
杜侃道:“这也不对啊,阿正,我太了解你了,如果只是贺昇和张百川的事儿,你不会心情差得这么明显,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
陈守正道:“刘英杰被崛内干城杀了,死于虹口道场。”
杜侃道:“他奶奶的,你说什么?”
杨宝珠追问道:“阿正,确定是实情吗?”
陈守正道:“贺昇告诉我的,应该错不了,我一会儿安排巡捕房的人去查下。”
杜侃道:“日本人为什么要杀刘英杰啊?”
陈守正道:“英杰一直在查日本人在华的军事部署,被日本人发现了,并且秘密逮捕了。崛内干城比英杰在虹口道场跟他豢养的高手对决,被这些高手打死在道场之内。”
杜侃道:“你们先等着,我这就去巡捕房,让郑敏派人查下,再查查尸体在哪。”
陈守正道:“对,阿侃,你这件事想得周全,快到去办吧。”
杜侃刚走,杨宝珠就给了陈守正一个大大的拥抱,杨宝珠道:“阿正,你是不是为了我和家人在打消了去找崛内干城算账?”
陈守正道:“有这方面原因吧,但是即便去了也是以卵击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材烧,我不是一个会冲动做事的人。”
杨宝珠安慰道:“这才是我喜欢的男人该有的样子,沉着冷静,权衡利弊。”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妈做一手可否的上海滩菜,陈守正、陈翠如、杨宝珠围绕在桌子上,陈翠如担心道:“阿侃怎么还没有回来呀?不会出什么事吧?”
杨宝珠调侃道:“担心你未来的如意郎君了吧?”
陈翠如道:“宝珠姐姐,你不要取消我吗?”
没过多久,杜侃就回来,杜侃刚走进门道:“阿正,太惨了,刘英杰的尸体被日本人研究生物武器做试验了。”
陈守正听到这个消息,气得拍了下桌子,直接昏厥过去,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院,杨宝珠坐在他身边,陈守正问道:“宝珠,我这是在哪啊?”
杨宝珠道:“在广慈医院啊。”
陈守正叹气道:“好熟悉的地方啊!”顿了顿,又道:“我睡了多久?”
杨宝珠道:“一天一夜了。”
陈守正道:“什么!我睡了这么久了嘛。”
这时候,陈翠如和杜侃买着水果也回来了,陈翠如看到陈守正醒来后,开心坏了,陈翠如道:“哥哥,你终于醒了,担心死我们了。”说罢,眼泪都流了出来了。
陈守正道:“好妹妹,我没事的,你没让咱父母知道吧?”
陈翠如道:“这倒没有,你放心吧。”
杜侃上前道:“阿正,跟你讲个事儿,贺公馆已人去楼空,有人说,贺昇和阮鹤龄昨晚起身去了香港了。”
陈守正道:“哎,天要下雨,娘要家人,都随他们去了。”
陈守正眼神带着空洞,好像厌倦了一切,又过了俩天出院后,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就这样平平静静的白天和杜侃一起上班,晚上下班回到海棠别院,自己陪杨宝珠,杜侃陪陈翠如,生活过得简单,一晃就三个月,一切似乎都很平和,没有任何的波澜。
有一天晚上,李妈刚做好饭,陈守正、杨宝珠、陈翠如、杜侃刚上桌准备动筷,郑敏从外边急匆匆的赶了过来,杜侃道:“阿敏,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郑敏喘着大气道:“阿正,你快去趟卫公馆吧,赵小蝶难产快不行了,卫平川跳黄浦江自杀了。”
陈守正起身道:“你们三个留在家,我自己去就行。”
然后出了海棠别院,带上郑敏就上了车,就直奔去卫公馆的路上,陈守正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郑敏道:“我在巡捕房刚准备下班,卫公馆来了一个丫鬟,说是服侍赵小蝶小姐的,说赵小蝶难产快不行了,卫平川因为在日本的赌场输的精光,今天白天心情就不好,晚上去黄浦江边溜达,身旁的管家没看住,让卫平川跳江自杀了。”
陈守正叹气道:“真是一波不平,一波又起啊。”
正说话间,就到了卫公馆,陈守正和郑敏走进来后,发现赵小蝶已经没了气,尸体静静的躺在床榻上,一只手还摸着还未出世就跟着母亲一起死了的婴孩,陈守正觉得是冤孽啊,想不到昔日上海滩当红的京剧名角,竟然是以如此落寞的结局作为收场,不胜感慨,唏嘘不已啊。刚才通报的丫鬟也从巡捕房赶了回去,跪在赵小蝶的床头边,嚎啕大哭,陈守正叹气连连,心中悲伤已经让他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这时候,陈守正发现赵小蝶手上握着一个丝巾,陈守正命丫鬟拿给他看下,没想到丝巾上绣着字“枫蝶”,陈守正一下就明白,赵小蝶在临死之前想见自己,一定是想让自己把丝巾有一天有机会交给唐枫,陈守正跪倒在地道:“阿姐,你放心吧,你人生最后的心愿,我会帮你完成。”
陈守正站起身来,强忍着自己不要哭,平静了下情绪道:“郑敏,辛苦你帮忙协助卫公馆,处理下后事。”
郑敏道:“卫夫人,啊不,赵小姐葬在哪比较合适?还有,卫平川葬在哪?”
陈守正道:“赵小蝶别葬在卫家就行,葬在我闸北老家的后山吧,你到时候去闸北让我父母帮忙安排坟地。至于卫平川,正常葬在卫家祖坟,和他兄弟卫平江葬在一起吧。”
郑敏道:“好嘞。那出殡还办吗?”
陈守正道:“不办了,低调的埋了吧。”说罢,拿着丝巾,离开了卫公馆,夜色静谧,分外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