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陈守正把刚才在黄浦江发生的事儿跟杜侃讲了一遍，杜侃听完之后，很是惊讶道：“这赵小蝶原来这么骚啊！” 陈守正骂道：“怎么说话呢？她再不好也是我阿姐，你这破嘴给我积点德，成么？” 杜侃道：“呸呸呸，我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这赵小蝶在现实生活的事儿比她戏文唱得精彩多了。” 陈守正道：“你闭嘴吧，这话颠来倒去的不都是一个意思嘛。” 杜侃道：“等等，守正，你还没告诉我，那这件事和我们去医院有什么关系。” 陈守正望了望两边，在杜侃耳边小声道：“这事儿在路边说不方便，总之就一句话，小蝶姐提供了一个人，他手里有照片能证明卫平江杀了章小姐。” “啊！”比起赵小蝶跟卫平川搞到一起了，杜侃显然对有证据证明卫平江杀了章小姐这件事更有兴趣，正要有很多不明白的想问问陈守正。 陈守正捂住杜侃的嘴，笑着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都先给我憋着，晚上回闸北我慢慢回答你，现在先去医院。” 杜侃点了点头，倒是很懂事识趣，也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老老实实跟着陈守正赶路，没多一会儿，俩人就走到了广慈医院的门前。 俩人走到前台，陈守正问前台护士道：“小姐，您好，请问你们这有没有一个张医生。” 前台护士小姐回答道：“有的，你去三楼妇科找一下。” 陈守正道了一声谢谢，就拽着杜侃往三楼走去，杜侃道：“守正，这张医生是个女的。” 陈守正回答道：“我也不清楚他的性别，在妇科工作应该是女的吧。” 没多一会儿，俩人就走到了三楼，看到医生办公室门开着，杜侃走过去直接喊道：“哪位是张医生啊？”陈守正让制止杜侃，让他小点声音，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陈守正走近，发现办公室总共四个医生，三个女的，一个男的。只见这个唯一的男的走上前道：“能不能别喊，这里是医院，需要肃静？” 杜侃道：“呦呵，给你能耐的，法租界还没有敢跟我吆五喝六的老百姓呢，是不是需要我带你回巡捕房，给你上上课啊？” 男医生根本就没有搭理杜侃的恐吓，而是反问道：“你是巡捕房的人？你来这儿干嘛？” 杜侃一听火了，大喝道：“我来干嘛，需要跟你一个小医生汇报吗？” 陈守正拍了一下杜侃的脑袋，生气道：“站一边去，吆五喝六的是你，丢不丢人？” 陈守正向男生含笑道：“我兄弟大老粗，没有礼貌，我代他向你道歉哈。” 男医生道：“没事，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张医生，有什么事吗？” 杜侃惊讶道：“咦？妇产科还有男医生啊？” 陈守正道：“杜侃，你给我闭嘴。”顿了顿，又道：“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 张医生看了看陈守正，点了点头道：“可以，但是就咱俩，他不能跟着。” 杜侃刚要发作，陈守正给他使了一个眼神，杜侃就不敢再说话了，然后张医生引着陈守正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药物室。 张医生道：“我知道你是谁，小蝶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 在张医生说完这话的时候，陈守正也拿出来戒指给张医生证明自己的身份。 陈守正道：“张医生，那咱们就开门见山吧，就请你把照片给我吧？” 张医生道：“陈探长，可以给你的，可是我在上海滩还有三个月的工作期，结束之后我就可以回北平了，你能在我离开前保证我的安全吗？” 陈守正道：“放心吧，我会安排两个巡捕房兄弟在医院附近放哨的，而且卫家并不知道你这个人，难道你不相信我和小蝶姐嘛。” 张医生道：“你俩到是没什么问题，主要你外边那个兄弟，嘴巴太长了。” 陈守正道：“放心吧，他是我的好兄弟，就是性格太外向了，但是绝对是可以信任的人。” 张医生点了点头道：“那就行，那我们晚上在霞飞路的东口咖啡馆见面吧，我到时把照片给你，你最好自己来。” 陈守正点了点头道：“没问题。”顿了顿，接着问道：“我还有两个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张医生道：“你说吧，我都会如实告知你的。” 陈守正道：“第一，你和小蝶姐怎么认识的？第二，章小姐事发当天，你怎么会在现场并且拍了照片？” 张医生叹了一口气道：“我和赵小蝶认识快半年了，她一直在我这儿看病，因为我在日本留学过，其他的医生都治疗不了她的病，你那个兄弟真的是没见过世面，在外国的医院的妇科工作的男医生很多的，有的还负责给女士接生呢。” 陈守正虽然对张医生说的外国医院的妇科有很多男生感到很好奇，可是陈守正的在意的点却在赵小蝶得病这件事了，陈守正冷冷道：“你说小蝶姐得病了？得了什么病？” 张医生挖苦道：“你一口一个姐的叫赵小蝶，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弟弟的，连自己姐姐得了重病都全然不知。” 陈守正失声道：“什么？重病？到底什么情况，你把话说明白。” 张医生从门缝往外边看看，只有杜侃在走廊度来度去的，张医生小声道：“喂，你小点声儿，别让其他人听到我们的谈话。” 陈守正道：“外边有我兄弟把守，其他人靠近，他会提醒的。你快说，我阿姐得了什么病？” 张医生道：“宫颈癌，而且是晚期。” 陈守正很茫然道：“宫颈癌是什么病？什么叫晚期？” 张医生道：“就是子宫里长了一个很大的肿瘤，而且一直在恶化。晚期的意思就是，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发现和治疗时机了。” 陈守正道：“那还有得救吗？” 张医生道：“不好说，她现在下体流血不规律，贫血很严重，幸亏遇见我，要不再让法租界这帮庸医给耽误时间，可真要去见阎王爷了。。” 陈守正用手捶了一下墙壁，眼泪在眼眶打转，自责道：“如果阿姐有个三长两短，唐枫大哥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张医生拍了拍陈守正的肩膀道：“你放心吧，我会有剩下这三个月，抓紧帮赵小蝶完成手术，只要尽力医治，保住性命应该问题不大。” 陈守正道：“谢谢你张医生，我虽然工资不多，只要你能救好我阿姐，我一定尽力补偿。” 张医生道：“补偿就算了，你再怎么补偿，你能有张公馆给的补偿多嘛，你只要竭尽全力保护我安全就行。” 陈守正道：“这个没问题，我一定尽力。” 张医生道：“哦，还有你第二个问题要回答你是吧，哎，你的好奇欲真高。章小姐也是我的患者，她流产后身体一直不好，经常到我这来检查、开药，我记得三年前的一个傍晚，她刚在我这儿检查完，就被两三个人给绑架走了，我比较担心章小姐的安危，毕竟在我治病期间给了我不少红包，现在她有危险，我不能不去看一眼，所以就带着我胶片相机跟了出去，没想到这伙人竟然是卫平江的手下，这卫平江之前陪章小姐来看病的，我知道他们是情人关系，没想到现在却成了杀人凶手，我眼见卫平江一刀一刀把章小姐割成了血葫芦，还往上面撒蜂蜜和蚂蚁，一想到我这画面我就寝食难安，我知道我救不了她，只能先拍些照片，想着以后或许能帮助他沉冤昭雪。” 陈守正道：“原来如此，那我阿姐是怎么知道你有照片的？” 张医生道：“后来认识了赵小蝶，谁不知道她是名角啊，被张百川抢了做压寨夫人。可是没想到有一次她看完病，来接他的不是张公馆的车，而是公董局华董卫平川的车，后来赵小蝶与我熟悉了，才跟我讲，卫平川是他的情人，她想快点离开张公馆，嫁给卫平川。我也是通过赵小蝶才知道，原来卫平川和卫平江是俩兄弟。” 陈守正道：“那阿姐知道你手里有照片，她是什么态度？” 张医生道：“赵小蝶说，这些照片没准后期能帮到她，让我收好，又嘱咐我，有一天如果需要这照片，自己无法来，就会把手里的戒指给来取照片的人，然后我就同意了。” 陈守正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有继续问道：“你和赵小蝶说到底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为什么你对赵小蝶言听计从？” 张医生额头流着冷汗，陈守正料想这里面一定有鬼，于是恐吓道：“如果你不说，我便不保护你了，你知道卫平江下手有多狠，你如果不想也被投黄浦江，都要对我实话实说，现在只有巡捕房能保护你。” 张医生道：“行，我说实话，小蝶说，等我把她的病治好，她把在张公馆这些年攒的钱，以及还要再敲卫平川一笔竹杠，然后带着所有的钱跟我去北平共度余生。”顿了顿，又道：“陈探长，我和赵小蝶是真心相爱，请你成全我们。” 陈守正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陈守正非常明白，唐枫、张百川也好，卫平川、这个张医生也罢，可能在赵小蝶的内心谁都不爱，赵小蝶只爱她自己，从认识她开始到现在就没变过，陈守正只是觉得自己还太嫩，不会识人观色，更不懂人心叵测。 陈守正道：“行，我知道了，晚上我们在霞飞路的咖啡馆见吧。” 说罢，转身而去，杜侃看陈守正出来了道：“你们聊得怎么样？” 陈守正道：“别问了，走吧。” 出了医院，杜侃道：“你先告诉往哪走呀？” 陈守正道：“你先回闸北等我。” 杜侃道：“那你呢？” 陈守正道：“我晚上去霞飞路处理点事，然后就回闸北。” 杜侃道：“行，那我现在就去闸北了，你晚上小心点。” 其实陈守正让杜侃先去闸北，可让杜侃喜出望外了，终于可以单独带陈翠如出去玩玩了，有一个只有他和陈翠如的相处空间了，正当杜侃转身要先走一步，陈守正道：“你回巡捕房取下汽车开回去，咱们休息几天，带翠如去苏州玩玩。” 杜侃点了点头道：“那太好了，我这就回巡捕房开汽车去。” 陈守正道：“回闸北陪翠如玩行，不许说些不入流的话，要是让我知道了，看我怎么揍你。” 杜侃边跑远，边喊道：“放心吧，我一定毕恭毕敬的。” 送走了杜侃，陈守正觉得自己耳根子都清净了，离晚上还早，他自己一人走到了十六铺码头，看着黄浦江上的船只穿梭行驶，又突然思念起杨宝珠，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上海滩，回来后会不会来找自己，一想到这些就很惆怅，于是掏出烟，又抽了起来。抽完烟之后，有些累，竟然倒在江边的大石头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黑，陈守正连着打了几个哈欠，赶忙往霞飞路赶，进了咖啡馆后，发现张医生已经在一个角落坐下来，张医生道：“陈探长，你要喝点什么？” 陈守正小声道：“这里人多口杂的，叫我阿正。” 张医生道：“好的，阿正兄，想喝美式还是拿铁？” 陈守正呵呵一笑道：“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你看着来吧，反正这些洋饮料，我喝起来感觉都差不多。” 张医生哈哈一笑道：“好的，那就给你点美式吧，晚上喝特别提神。” 服务生上来之后，陈守正喝了一口，差点没吐了出来，陈守正道：“这洋鬼子做的饮料真难喝，太苦了。” 张医生又哈哈一笑道：“这咖啡都很苦的，要的就是这儿苦苦的口感。” 陈守正道：“行了，我们说正事吧，照片呢？” 张医生的小声突然戛然而止，正色道：“阿正兄，照片一给出去，我的身家性命可都压在你身上了，你可千万别坑我啊。” 陈守正道：“嗯，不会的，我一定会保你周全的。” 张医生从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递给陈守正道：“这里面有三张照片，你看下。” 陈守正接过布袋拿出三张照片，看完之后惊讶不已，第一张是卫平江带手下脚踹章小姐的照片，第二张是卫平江单独用刀划伤章小姐的照片，第三张是把章小姐投入江里的照片，每张照片都特别清晰，能非常看清楚卫平江的脸。 陈守正道：“太棒了，你这照片怎么拍得这么清晰啊。” 张医生道：“我下午说了，我用胶片相机拍的，这可是在日本买的东西，金贵着呢，特别好用。” 陈守正点头道：“原来如此。”顿了顿，又道：“对了，我还没请教你高兴大名呢。” 张医生道：“不敢当，家母姓杨，杨家将的杨，所以我全名叫张杨。” 陈守正呵呵一笑：“名字好哇，的确挺‘张扬’的。” 张杨被陈守正挖苦的也是呵呵一笑，不知道说什么合适，然后陈守正又道：“张医生，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张杨道：“阿正兄，但说无妨。” 陈守正道：“三个月后，等你工作期结束了，无论赵小蝶的病还没好，能不能第一时间跟着你走，我希望你都即刻启程去北平。” 张杨道：“那如果小蝶没法跟我一起走，你会安排她去北平找我吗？” 陈守正迟疑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道：“如果阿姐确实主观意愿要跟着你，我一定安排人亲自送到你身边，如何？” 这句话说得张杨太感动，差点哭了出来，如果不是在咖啡馆这样特殊的环境，都能跪倒在陈守正面前，张杨道：“谢谢阿正兄，大恩不言谢，我一定好好对赵小蝶好的，请你放心吧。” 陈守正道：“我放心，我放心。”顿了顿，又道：“好了，天色也不早，你也赶紧回家吧。” 张杨道：“那你去哪？” 陈守正道：“我回闸北了，看看我父母和妹妹，接下来几天休假，陪陪他们。”说完这话，陈守正已经感觉到张杨的焦虑，又道：“放心吧，我一会儿要回巡捕房取些衣物，会跟我的兄弟交代明天就开始去你医院附近放哨。” 这些张杨总算放心了，刚刚皱紧的眉头也缓和开了，笑呵呵道：“那就互补相送了。”说罢，自己先行一步走了。 陈守正望着背影，摇了摇头呵呵一笑，也往巡捕房走去，陈守正此刻非常开心，沉在自己内心多年的一块大石头即将可以搬走了，如果当年不是因为自己失误，让章小姐回到卫平江的身边，那章小姐最后也不会落到惨死投江的下场，在这件事情上，陈守正的内心一直是很自责的，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帮章小姐沉冤昭雪、死得瞑目。 可是这上海滩多方势力汇集，每天都有权势欺人、枉死冤魂，自己虽然身为巡捕房的探长，也只能在这浑水中浑浑噩噩的做事，能查就查、查不了的就算了，这上海滩已经到了正义二字到底多少笔划，都没有多少人能记得了。但是陈守正总觉得这样是不对的，即使再黑暗也要试图寻找光明，要不然这个社会会更加糟糕，这个上海滩早晚会成为人间烈狱、修罗之场。 到了巡捕房后，陈守正交代了俩个兄弟明天在医院放哨，收拾了一下义务，骑着自行车就往闸北赶，这两天的工作还是挺多，没想到自己突然很累，此刻只想快点赶回闸北，吃一口阿妈和陈翠如做的饭菜，那便是人世间最幸福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