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釜底抽薪
陈守正和杜侃离开了张公馆,已是后半夜了,俩人直接回巡捕房睡觉了,第二天一觉起来已是晌午时分。杜侃的鼾声太大,直接就把陈守正给搞醒了,陈守正正要起身,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眼准备去洗漱呢,只见郑敏慌慌张张跑进宿舍,道:“陈探长,张公馆来人了,要提丁旺财的尸体,你快出去看看吧。”
陈守正点了点头,已经顾不上洗漱了,直接套上衣服就赶紧跑了出去,阳光射在眼睛上,竟然有些看不清对方的样子,陈守正又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看,此人正是蒋鹏,乃丁老二的心腹。他原是跟了丁老二多年的一个打手的儿子,因为那个打手曾经替丁老二挡过子弹丢了命,所以丁老二对这个打手的儿子蒋鹏很是照顾,蒋鹏也很是争气,这两三年交代的事情都做得特别好,加之丁老二在张百川面前的吹捧,年纪才二十出头就已经是张百川经营的一家名为“海纳百川”夜总会的经理了。
蒋鹏开口道:“陈探长,中午好哇。”
陈守正冷笑道:“蒋经理,你也好。”
蒋鹏又道:“陈探长,我是奉张老板的命令,来巡捕房把丁旺财的尸体取走,抬回去好入土为安的。”
陈守正点了点头,而后又关心道:“丁二叔现在怎么样?”
蒋鹏道:“今早苏醒了,身体已无大碍了,估计心里的坎儿得需要一段时间。张老板已经决定在苏州给丁二叔置个园子,给丁二叔养老用。”
陈守正道:“张老板对二叔真的很不错了。”
蒋鹏连连点头称是,然后道:“陈探长,还有一事。”
陈守正道:“您请讲。”
蒋鹏道:“这有一封信是老板写的,让我捎给您看下。”说罢,把信递给了陈守正。
陈守正接过信之后,没有着急看,而是放进的里怀兜,然后又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烟,点燃后连着吐了几个眼圈,陈守正以前是不抽烟的,可是自从杨宝珠走了之后,不仅抽烟了,而且烟瘾还越来越大。
陈守正的这一支烟快抽完的时候,转头对站在身后郑敏说:“阿敏,你带他去一趟殓房吧?”
郑敏点了点头,引着蒋鹏要走,蒋鹏拱手道:“陈探长,有机会去海纳百川喝杯酒,账都记在我名下。”
陈守正道:“这多不好呀,我不成了光明正大的混吃混喝了。”
蒋鹏道:“不好这样讲的,陈探长能去是给我们赏脸,而且有了巡捕房照顾我的生意,我这生意也更好做了不是?”
陈守正瞬间就明白了蒋鹏这话的意思,看来是张百川又想开始拉拢自己,不方便直接出面说,安排蒋鹏过来卖人情了,陈守正觉得也不好驳张百川的面子,于是笑着道:“可以,有时间,一定过去捧场。只是,不能让我抓着卖药膏子啊。”
蒋鹏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然后便跟着郑敏去了殓房。
这时候,杜侃从后面拍了拍陈守正的肩膀道:“他那个夜总会就靠卖药膏子和拉皮条为生啊。”
陈守正道:“嗯,别太过分,我也懒得管他们。”
于是俩人回到巡捕房的食堂,边吃饭,陈守正便把刚才放在里怀兜里的信掏了出来,杜侃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陈守正道:“张百川给我写的信。”
杜侃:“这家伙有什么事昨晚不能一次性说完了,还写信呢,他现在都干这么有文化的事情了嘛。”
陈守正道:“行了,别废话了,吃你的馒头吧。”
陈守正把信打开,只有一页纸,看笔迹,字体秀丽,显然是张百川念的,让他们家师爷代笔写的,陈守正边吃着馒头,边把信给读完了。
杜侃急不可耐道:“信上说什么呀?”
陈守正道:“下月初公董局要设晚宴,除了公董局和咱巡捕房的人以外,法租界有头有脸的帮派大佬也会参加。”
杜侃道:“那张百川给你写信的意思是?”
陈守正道:“张百川搞到内部消息,华董这边除了现在的卫平川继续留任以外,还要再设一个席位,他已经参加竞选,希望我能把票投给他。”
杜侃道:“这不是很明显的拉拢你吗?”
陈守正道:“我当然明白。”
杜侃道:“现在就不知道贺先生会不会参加竞选,如果参加了,你怎么办啊?”
陈守正道:“见机行事呗。”
杜侃道:“好吧,对了,守正,你一会儿什么安排呀?”
陈守正道:“我要出去走走,不过你不要跟着我。”
杜侃冷笑道:“呵呵,说得像谁特别爱跟着你似的,我也很忙的。”
陈守正吃完了饭,起身道:“那您自己好好忙,没你在我旁边,耳根子都清净了不少。”
陈守正出了巡捕房也没什么事,就是心绪不宁,却也说不明白,于是自己一人鬼使神差的就往黄浦江边走去,根本没有注意两边的路人和景色,陈守正的脑海里全都是之前和杨宝珠发生的点点滴滴,时间如梭,一转眼杨宝珠已经离开上海滩三年了,学业也应该结束了,算下时间应该就在这几个月内回国了。
三年来,陈守正没有杨宝珠的任何消息,虽然杨宝珠走得时候,答应陈守正的妹妹陈翠如,会定期给她写信,可是还是言而无信了。这几年,陈家父母特别着急陈守正的婚事,期间也给他介绍了很多相亲对象,但都被陈守正一一给拒绝了,陈守正内心只有杨宝珠,已经再也容不下其他女人了,陈守正一度内心很笃定的告诉自己,如果等不到杨宝珠回来,宁愿孤独终老,也不会娶其他女人。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的状态下,时间已经悄然的过了半个钟头,陈守正已经走到了黄浦江江边,今天天色有些阴郁,陈守正的内心就更是烦闷。
陈守正倚坐在江边的一个石头上,拿出一包烟,点燃了一支,边吐着烟圈边发着呆。就在这个时候,陈守正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女人声音,可是只听声音,却未见其人,陈守正环顾四周,终于发现在不远处有一男一女在望着黄浦江、背对着陈守正,陈守正没有看出来男子是谁,却看女子的背影,心道,这不是小蝶姐嘛,她不在张公馆,怎么自己一人跑到黄浦江江边来了,要知道她嫁给张百川这几年,张百川像是老鹰捉小鸡一样的看着赵小蝶,自己出张公馆那是断然不可能的,每次出去张百川都要陪同的。
可是陈守正虽然没有认出那男子是谁,却看这男子背影,身型挺拔,一看就比张百川年轻,断然不可能是张百川,也不像张公馆里的某个人。这时候,赵小蝶跟那男子似有争吵,这赵小蝶不愧是唱戏的,丹田之气就是充沛,虽然江风很大,但是她的声音却清晰可现。
“卫平川,我说你是不是个男人啊?”只听赵小蝶气急败坏的骂着,陈守正这才恍然这男子原来是公董局华董卫平川嘛,陈守正心道,卫平川什么时候跟赵小蝶搞在了一起,这赵小蝶早已不是当初跟着唐枫青梅竹马时,陈守正认识那个小蝶姐了,如今怎么这般**,竟往上海滩有权有势的男人身上扑啊。
“小蝶,你小点声儿,让别人听到就不好了。”卫平川边说话,边巡视四周,陈守正当下转身,并没有引起卫平川的注意,然后迅速的跑到旁边一处大石头后面,足以把自己整个人都挡住,然后继续偷听卫平川和赵小蝶的对话。
赵小蝶道:“卫家大少爷,你做都做了,还怕别人知道啊。跟本小姐在**风流快活的时候,你可没怕别人听到你急不可耐的喘息声啊。”
陈守正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丝丝鄙夷之情,心道,怎么赵小蝶现在说话都这么下流,唐枫哥没有跟她继续纠缠,现在看起来也不是坏事。
卫平川道:“小蝶,你这个节骨眼让我去和张百川帮你提离婚,张百川不能倾他所有之力跟我火拼啊?”
赵小蝶道:“呵呵,你这公董局华董竟然怕一帮派老头子?而且张百川的势力早已今非昔比,天地社大多已经都投贺先生门下了。”
卫平川道:“我倒不是怕他,下月初华董这边还要竞选一个联席席位配合我,张百川也参加竞选,他不入选则好,如果入选之后还要配合我的工作,如果弄得面红耳赤,惹怒了法国人,对我和张百川谁都没有好处啊。”
赵小蝶怒气十足,吼道:“卫平川,那你什么意思吧?是要我赵小蝶继续这样跟你偷鸡摸狗,不给我一个名分嘛。然后你再玩我个两三年,等我人老珠黄,你就把我甩掉,对不对?你当初答应我,一定会把我从张公馆这个火坑救出来,这些在**的许诺都是放屁,是不是?”
卫平川安抚道:“小蝶,你冷静一下,你先听我解释。”
赵小蝶打断道:“我不听你解释,我只看你行动,如果你不帮我跟张百川提离婚,我就揭发你弟弟杀章小姐的事儿。”赵小蝶指了指黄浦江,冷笑道:“当时往江里抛尸的时候,你弟弟就在现场,我的朋友当时在现场拍了照。我的阿弟陈守正现在又是巡捕房探长,如果让他掌握了这些照片,你觉得够不够抓你弟弟入狱了?”
卫平川抓住赵小蝶的脖子,赵小蝶呼吸都有些困难了,卫平川咬牙切齿道:“臭婊子,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懂吗?”
赵小蝶用拳头打着卫平川的胸口,卫平川放开了赵小蝶,赵小蝶喘着大气,然后继续冷笑道:“卫平川,你最好现在杀了我,你看看你现在如果杀了我,三天内报纸上会不会出现这些照片,到时你弟弟变成一个杀情人的小人,你这个小人的哥哥还能不能把这华董的位置坐稳喽?”
卫平川叹了一口气,知道发怒是没用的,说到底,赵小蝶只是想跟张百川离婚,没必要逼得她狗急跳墙,卫平川道:“小蝶,我可以帮你跟张百川谈离婚,但是你要答应我几个条件。”
赵小蝶道:“可以,你说。”
卫平川道:“第一,把照片都给我,不许有备份。”
赵小蝶道:“没用备份,你万一杀我灭口怎么办?”
卫平川道:“小蝶啊,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何况我们在一起都这么久了,从在贺公馆那次听戏,我就爱慕于你,后来趁你每次假装身体不适去医院调养几天,才能跟你短暂的**,我杀你干嘛,是你先威胁我的,我就这么一个亲弟弟,只要你别伤害他,我绝对好吃好喝养你。”
赵小蝶被卫平川这些话说得有些感动,点头道:“行,我答应你。”
卫平川道:“第二,拍照这人,可以不伤及他的性命,而且我还可以给他一笔安身之钱,但是他要离开上海滩,此生不能再回来。”
赵小蝶道:“这个好办,可以。”
卫平川道:“第三,你与张百川离婚后,我毕竟是公董局华董,贸然直接娶你,对我、对你、甚至对张百川的社会名誉都不是好事,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还要继续维持情人的关系,但是时机成熟,我卫平川肯定会娶你过门,让你当大姨太太。”
赵小蝶一把投入卫平川的怀里,然后和卫平川接吻,赵小蝶娇媚道:“平川,就知道你最爱我了,我错了,我不该威胁你。可是你也要可怜可怜我,三年了,我天天陪着那个老畜生,我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再不离开那里,我这辈子都完了。”说罢,哭了起来,边哭边捶着卫平川的肩膀、撒着娇,这些都被陈守正看在眼里,只是一声叹息,无奈的摇了摇头。
卫平川又道:“时间不早了,我得先走了。”说罢,卫平川与赵小蝶告了别,然后坐上他自己的专车先行一步走了。
这时候,赵小蝶发呆的望着黄浦江,陈守正却趁其不备,走到了赵小蝶的身旁。
陈守正道:“小蝶姐!”
赵小蝶吓了一跳,惊讶道:“阿正,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守正道:“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赵小蝶沉默不语,不知道说什么好,自己最不堪的一面都被陈守正看到了,但赵小蝶最终还是开口了:“阿正,希望你能理解姐姐,姐姐命苦,姐姐只想过上三五年好日子,然后死了也没什么了。”
陈守正道:“别说了,阿姐,我明白。”顿了顿,又道:“我只想问你,你那么信任卫平川嘛?这卫氏兄弟肚子的坏水都能挤出来了。”
赵小蝶道:“我当然不信了,可是我没有办法啊。只有卫平川跟法国人关系好,只有法国人强制张百川跟我离婚,张百川才不敢继续纠缠我,乖乖的听话。”
陈守正道:“可是你把你的底牌已经亮了,你这么釜底抽薪的方法会让你自己更被动的。卫平川肯定会和卫平江说这件事,卫平川做事老成持重也好、对你有真感情也罢,或许会按照刚才跟你的约定行事?可是卫平江呢,杀人不眨眼啊,章小姐的尸体是我的人打捞的,脸上、身上多处刀疤,而且还涂了蜂蜜吸引了很多蚂蚁去咬,可见章小姐死前受到了非人的待遇。小蝶姐,这么一个丧心病狂的人,不可不防啊?”
赵小蝶用双手捂住耳朵道:“行了,阿正,你别说了,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陈守正道:“阿姐,别害怕,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保护你的。如果你真出什么事了,有一天唐枫大哥回来,我也没脸向他交代。”
赵小蝶一听“唐枫”这两个字,内心更动容了,只是他内心柔软的地方,一提到就会隐隐作痛、心如刀绞。
赵小蝶道:“阿正,那你说我该怎么办?阿姐都听你的。”
陈守正道:“你最近老老实实的呆在张公馆,在卫平川没有帮你办离婚之前,你都不要再出来见他。然后你把拍照的人告诉我怎么去找他,照片放我这保管,我再安排巡捕房的人保护这个拍照的人。”
赵小蝶道:“阿正,你拿了这些照片想怎么办?”
陈守正道:“等卫平川帮你办了离婚后,我就要将卫平江绳之以法的,他必须得为章小姐偿命。”
赵小蝶道:“可是你这样做,卫平川会恨我的?”
陈守正道:“放心吧,他到时候的恨会全集中在我这,他毕竟对你有情,不会伤害你的。”
赵小蝶不置可否,还在疑虑中,陈守正道:“阿姐,难道你现在连我都不相信?这上海滩,除了我,你已经找不到更能信任的人了。”
赵小蝶道:“阿姐信你,阿姐信你。”顿了顿,把自己的一枚戒子给了陈守正,然后又道:“你去广慈医院找一个张医生,把这戒指给他看一眼,他就会把照片都给你了。”
陈守正道:“好的,阿姐。”
赵小蝶道:“张公馆接我的车快到了,你走吧,别让他们看见。”
陈守正点了点头就先离开了,他没有麻烦去广慈医院,而是先回到了巡捕房,却看见杜侃趴在桌子上睡觉呢,当即拍了拍桌子,给杜侃给吓醒了,杜侃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边说着话,边摸了摸口水。
陈守正挖苦道:“你刚才不说你很忙的嘛,可真够忙啊,在忙睡觉是吧?”
杜侃道:“嘿嘿,这都被你发现了呢。”
陈守正道:“少跟我嬉皮笑脸的,下回在工作时间睡大觉,扣你薪酬。”
杜侃道:“陈大探长,这玩笑可开不得,小的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陈守正道:“快点去洗漱去,跟我出去一趟。”
杜侃道:“去哪啊?”
陈守正道:“广慈医院。”
杜侃道:“去医院干嘛?你病了?”
陈守正道:“没有,别废话了,路上我跟你说。”
杜侃连忙洗漱了一下,然后俩人出了巡捕房,就直奔广慈医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