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崛内干城骂中国人是“愚蠢的中国人猪”，陈守正握紧拳头，气得牙痒痒，虽然陈守正没读过多少书，但也明白这是一个非常过分的辱华词汇，陈守正只恨自己只能看着这一切，身为一个巡捕房探长、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执法者，却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看着日本人滥用私刑，自己却无能为力，内心的怒火真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杜侃探了探头，见崛内干城和其他日本兵已经走远，大义凛然道：“这小日本真够猖狂的，早晚得好好收拾收拾他们。” 陈守正有点不耐烦道：“行了，别马后炮了。人家都走远了，你来能耐了。” 杜侃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默不作声。 陈守正问道：“阿侃，巡捕房，现在还有人值班吗？” 杜侃道：“有的，怎么了？” 陈守正道：“让华庆里赌台的伙计，马上去趟巡捕房，让咱们的兄弟把丁旺财的尸体拉回巡捕房的殓房去！” 杜侃道：“这么麻烦干嘛呀，让张公馆自己的人把尸体埋了不就完了嘛。” 陈守正道：“你脑子太简单了，能不能长点脑子啊。” 杜侃调侃道：“不能，脑子就这么大了。”说罢，杜侃嘿嘿一笑。 陈守正道：“真拿你没办法。你是心有多大，还能笑出来，现在这个案子很棘手啊！” 杜侃有些没听明白陈守正的意思，惺惺的问道：“有什么棘手的啊！案子不都已经结了嘛。” “哪里有结，瞎说话。”陈守正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杜侃道：“怎么瞎说了。丁旺财把日本兵给杀了，崛内干城把丁旺财杀了，至于丁老二，是误伤。案子很清晰，结果很明确啊！” 陈守正道：“你想得太天真了，这个案子根本没有结。因为崛内干城是滥用私刑，说杀国人就杀国人，我们要给国人一个交代，要不然我们巡捕房以后会被人家戳脊梁骨的。” 杜侃道：“你说得到容易，法国人都不敢惹他们。再说了，我看哪个‘国人’敢找我们巡捕房要交代啊，给他毙了，这事儿要我说就稀里糊涂过去就得了。” 陈守正骂道：“以后你要是说话的口气再这么跋扈，我就给你踢出巡捕房去。” 杜侃很少见过陈守正真发脾气，些害怕陈守正了，他知道陈守正刚正不阿，虽然给外国人做事，却不想做任何有辱国人之事，他这两年当这个探长，夹在几方势力中间也很不容易。 杜侃认怂道：“好了，我说错话了，你怎么安排，我怎么做，还不行吗？” 陈守正语重心长道：“如果什么都稀里糊涂过去，我们早晚有一天会被绑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我们虽然给外国人做事，但是不能做伤害中国人的事情，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啊。” 杜侃道：“好，我记下了。”顿了顿，又道：“守正，我怎么感觉你近一年，越来越有文化，经常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看你每次回闸北，都喜欢去闸北那边的书院，听一些从北平来的学生讲课，莫不是在他们那听的吧？” 陈守正脸上划过一次不安的神色，然后正色道：“别岔开话题，阿侃，我说的道理，你要听进去。” 杜侃道：“好好好，我听进去，一定听进去，真怕了你了。” 许是日本人来势汹汹，每天都热闹非凡的华庆里赌台今日却四下无人、鸦雀无声，杜侃和陈守正走出大堂，杜侃大喊几声：“人都跑哪里去了？给我出来！” 杜侃连续喊了好几声，有一个老者走了过来，杜侃认得这个老者，是赌台的账房先生，老者道：“他们都怕日本人，跑到后院去了。” 杜侃听完这话，气道：“探长，我去后院喊俩人，让他们去巡捕房。” 陈守正点了点头，杜侃刚离开，陈守正就问道老者：“老先生，你可知道丁老二被送往哪个医院了？” 老者道：“二爷应该没去医院，跟着张老板的车回了张公馆。” 陈守正心道，应该是叫医生去张公馆了，看来张百川应该是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情。 不一会儿，杜侃带着两个赌台的伙计走了过来，杜侃道：“探长，这帮怂货都跑后院躲猫猫去了，都被我骂了一顿。” 陈守正对着这二人道：“你俩赶紧去巡捕房，叫巡捕房的兄弟过来收尸。” 老者惊讶道：“陈探长，谁死了？” 陈守正道：“丁旺财。” 此话一出，老者和那两个伙计都惊讶不已，杜侃对两个伙计吼道：“愣着干嘛，还不快去。”俩个伙计吓，马上跑出赌台，直奔巡捕房而去。 陈守正道：“老先生，天色不早，你赶紧回后院休息吧。记得，帮他们告诉后院的伙计们，不要出去乱说话。” 老者点头道：“老生一定嘱咐好，老生一定嘱咐好。”说罢，拜别而去。 此刻，天已黑漆漆一片，今夜阴天，赌台今日遭此之事，闭店休业，所以也没人把这大门前的灯笼点亮，所以真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此时两面无人，杜侃也就直呼陈守正其名，问道：“守正，我们接下来干嘛？” 陈守正道：“去张公馆，我们看望下丁老二，并且得把丁旺财的死跟张百川说下。” 杜侃道：“阿正，如今你已经改投贺公馆，而贺昇和张百川明面上一片祥和，私底下俩人名下的产业互相竞争较劲，你我已经快三年没去过张公馆了，突然到访，我怕会吃闭门羹啊。” 陈守正道：“不会的，如今巡捕房的势力已经归法国人直接接管，张百川的势力已然不在，天地社的大多势力也慢慢趋于贺公馆，所以这个时候，日本人与张百川为敌，张百川肯定是要笼络我们巡捕房的。而打狗也要看主人的，我们在他眼中虽是狗，也是法国人和贺公馆的狗，他不会把我们拒之门外的。” 说罢，俩个人趁着夜色骑着自行车火速赶往张公馆，到了张公馆大门前，杜侃上前敲门，门卫开门，见到是杜侃和陈守正，门卫自然认得陈守正，上前道：“陈探长好，这么晚了到张公馆，不知所谓何事？” 陈守正道：“我们是来看望丁二叔的，顺便向张老板汇报华庆里赌台的事儿。” 门卫道：“你稍等，我去通报下。”不一会儿回来了，对陈守正道：“张老板在丁二爷的房间，他让我带你们过去。” 陈守正点了点头和杜侃跟在门卫的后面，陈守正低声道：“阿侃，进去之后，你不要乱说话，知道吗？” 杜侃也低声道：“我当然知道，这个张老头子喜怒无常，我可怕被他弄死在里面。” 陈守正调侃道：“你已经又乱说话了。” 杜侃连忙捂住嘴巴，左右看看别让其他人听到，反正门卫是没听到。门卫带着陈守正和杜侃穿过花园的时候，忽然听到花园的另一侧的假山后面，有一个女声在唱《白蛇传》，陈守正想都不用想是赵小蝶，可是陈守正并不想见到赵小蝶，没想到他最后还是忍气吞声的嫁给了张百川，虽然陈守正知道她也是被逼无奈，也不想看到赵小蝶做贞洁烈女、以死拒婚的局面，但是陈守正多少还是替他的唐枫大哥鸣不平的，如果赵小蝶早点放弃唱戏，说不定跟着唐枫私奔，离开上海滩，现在俩人应该都能生一两个娃了。嫁了张百川这个老色鬼别说生娃了，估计赵小蝶被关在公馆之内，余生也就只能给这花花草草唱戏听了。 陈守正和杜侃穿过花园，走进了一个房间内， 张百川坐在椅子上喝着茶，陈守正望了过去，看到俩个人医生在给丁老二治病。 门卫道：“老板，他俩带到了。” 张百川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门卫点了点头，退出房间，陈守正上前道：“张老板，没能拦住日本人，巡捕房有失责之处，向您道歉。” 张百川道：“陈探长，言重了，先坐下说话。”顿了顿，又道：“法国人都拿日本人没办法，你们巡捕房有个屁用啊，你没失责，怨不得你们。” 陈守正道：“张老板，此事我一定会给您和丁二叔一个交代的，要不然我小闸北寝食难安。啊” 张百川讽刺道：“哎呦呦，你还记得你的小名叫‘小闸北’呢，我以为你都不记得了呢，我的陈探长哦。”顿了顿，又道：“你是我带出来的小赤佬，你有几分能耐，我不知道嘛。别大言不惭了，这事儿只有贺昇能解决，他现在可是日本人的红人啊。” 陈守正道：“今日之事，我明日就会跟贺先生说的，一定让贺先生出面解决此事。” 张百川惊喜道：“你此话当真？自从我和姚清华离婚之后，我和贺昇的关系也疏远了，如果他能帮我最好，这日本人贪得无厌，他们早就觊觎我赌台的生意很久了，这次他们一定会得理不饶人，借机吞了我的赌台。” 陈守正道：“不会的，日本人当着我和杜侃的面杀了丁旺财，已经是拒绝巡捕房来解决，这件事就算法国人不出面解决，我作为探长也有权直接上诉到上海滩市政府来解决。” 张百川道：“小闸北啊小闸北，你果然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兄弟，当初我那么对不住你兄弟唐枫，你今日为何却要如此帮我？” 陈守正道：“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 张百川道：“好，好一个我们都是中国人，老子喜欢这句话。” 这时候，还在做手术的丁老二，听到自己侄子死的消息，仰天长啸了一声，昏了过去，陈守正关心问道：“张老板，丁二叔还好吧？” 张百川道：“流血过多，不过性命无忧，可惜以后就剩下一直手臂了，我怕他精神上会扛不住。” 陈守正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说什么，淡淡道：“此事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日本人的势力太大，让崛内干城负责很难了。” 张百川道：“让他负什么责啊，别再让日本人找我麻烦，让我破财就行。我张百川已今非昔比，这一点我非常清楚，我只想守住我的这些财富，了此一生。” 陈守正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带着杜侃拜别张百川。经过花园的时候，发现夜色微凉，赵小蝶还在唱呢，陈守正听声音应该不在假山那边，而在自己附近，天色过黑，陈守正刚要仔细看她在何处，杜侃拍了拍陈守正肩膀道：“你看那边。” 陈守正顺着杜侃指引望去，转身往自己斜后方向望去，俩个丫鬟长着灯笼，而中间还有一个女子边唱着戏，边摆动着戏袍，陈守正定睛细看，此人确实赵小蝶，不过此时的赵小蝶已不如三年前那么美貌、那么年轻，反而眉宇间多一些愁绪，赵小蝶舞步轻盈，一个转身正好与陈守正四目相对，瞬间蓦然、停止了歌唱。 杜侃在旁边嘀咕：“她看到你了。” 陈守正道：“用你废话。”陈守正并不想搭理赵小蝶，拽着杜侃就要往张公馆大门走去，赵小蝶上前喊道：“是阿正吗？” 陈守正被这一句“阿正”叫得定在原地，赵小蝶已经走到了陈守正的背后，几乎带着哭腔道：“三年了，你竟也不来张公馆看看阿姐，阿姐真的是太寂寞了，每天只能对着花花草草唱着戏。” 陈守正冷笑道：“衣食不愁，这不正是你想要的。” 赵小蝶道：“难道阿姐在你心中就那么的不堪嘛。” 陈守正道：“你堪与不堪，与我无关。”说罢，拽着杜侃径直往前走。 赵小蝶道：“阿正，容我说几句话与你，可以吗？” 杜侃解围道：“你就听小蝶姐说几句话嘛。” 陈守正道：“多嘴，小蝶姐是你叫的嘛。” 赵小蝶喜出望外道：“对对对，小蝶姐只有我阿正可以叫。”说罢，嬉皮笑脸的走到陈守正前面。 陈守正冷冷道：“张夫人，有话请讲。” 赵小蝶道：“你叫我什么？你怎么可以叫我张夫人呢。” 陈守正不置可否，只想快点离开，不想与赵小蝶再做无谓的纠缠，便没有回赵小蝶的话，只是低头不语。 赵小蝶见陈守正不说话，上前整理了下陈守正的衣襟，欣慰道：“阿姐听说你如今已经是巡捕房的探长了，我阿正真的有出息了，这世道险恶，你内心纯良，以后一定要加倍小心啊。” 陈守正道：“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走了，我还有案子还去解决。” 赵小蝶问道：“等等，你可有他的消息？” 陈守正知道赵小蝶所说的他是指唐枫，不提唐枫还好，提了陈守正反而肚子里憋了一股气，都已经选择嫁人了，又何必再提这些陈年往事呢，让大家内心都不是很开心，但是这毕竟是张公馆，而赵小蝶如今已是张百川的妻子，这不是一个讨论恩怨的地方，所以陈守正压抑住内心的愤慨，只是冷静的回答道：“我没有他的消息，已经三年没有了，如今他是生是死、抑或活在何地，我没有任何消息。” 赵小蝶问道：“你没有试图去找找嘛？” 陈守正道：“找过了，可是没有。”说完这句话后，不禁叹了一口气。 赵小蝶：“都是我害了他，如果他真出什么事了，我这一生都会寝食难安。” 陈守正道：“你别这么说，你有你的选择，他也有他的人生，这都是命，怨不得任何人，更没有谁害可谁一说，大家都是成年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赵小蝶听完陈守正的话，不禁动容了起来，温声细语道：“阿正，你真的长大了，越来越成熟了，说出来的话都很掷地有声。我相信以后跟你的女孩儿一定会很幸福的。你的事儿，阿姐也了解一些，我相信那个叫杨宝珠的女孩一定会回来的。 杜侃实在听不下去了，插话道：“你一直说一些守正最不爱听的话，你不是添堵呢嘛。唐枫也好、杨宝珠也罢，这都是守正这几年内心最疼痛的伤疤，你这一次性把这些伤疤都给揭开了，有劲吗？” 赵小蝶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也很想念我心里喜欢的人，我也特别希望阿正能快点等到喜欢的人回来。” 杜侃还要与赵小蝶理论，被陈守正制止住了，陈正道道：“好了，都别说了。”顿了顿又道，张夫人，如果没有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手里真的有特别急的案子，等着我和杜侃回巡捕房继续处理。” 赵小姐道：“好好，阿姐不耽误你们的大事，阿正，如果找到他，一定要替我说，今生今世是我赵小蝶有负于他，让他把我忘记吧，他一定会找到一个比我赵小蝶更好的女人，值得他去爱一辈子，呵护一辈子。” 陈守正点了点头道：“好，我记下，如果有一天看到他，我一定会把你的话，原封不动的跟他说一遍，但是你也要学会放下，好好的把余生过好。” 说罢，陈守正带着杜侃奔着张公馆大门扬长而去、不再回头，只留下默默站在后面的赵小蝶流下几行清泪，却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