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息事宁人
丁老二见陈守正和杜侃有些趾高气昂的先一步走了进去,大摇大摆的姿态惹得丁老二只想骂娘,可是除了忍耐下来,默不作声的跟在后面,也别无他法了。丁老二明白,今时已不同于往日,短短的三年时间内,陈守正当上探长倒不算什么,重要的是陈守正这几年的工作能力、为人处事,无论在法租界、还是天地社内部,抑或是在这上海滩,认识陈守正的人,都对陈守正评价非常好,可以说是街头巷尾、有口皆碑。
陈守正本就是心思细腻之人,跟了贺昇之后,也把其深谙城府的能力慢慢的学得八九不离十了,如果算当初跟着唐枫刚到法租界时候是一只小绵羊,那现在的陈守正绝对是一只心计有之的小狐狸。加之和阮鹤龄认识久了,不尽然的也把阮鹤龄身上那种混社会的油腻劲儿学来了,可以很快速的做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陈守正练得已经算是快如火纯青的地步了。
基于此,不管今日陈守正多惹丁老二不爽,丁老二也断然不会动火的,毕竟张百川的势力愈发之弱、多年数敌众多,已经到了负隅顽抗、催死挣扎的地步了。所以此时此地的陈守正,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丁老二想骂就骂的“瘪三小闸北”了。
陈守正和杜侃走进去大堂之后,丁老二也跟着走了进去,此时张百川和威尔逊也刚进去没多久,威尔逊的背后跟着两个法国人,张百川转身对丁老二招了招手,丁老二马上小跑到张百川的身后,陈守正能看得出张百川有些惊慌失措,而且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再也没有三年前那么不可一世的跋扈之态。
当张百川转身与陈守正四目相对之时,张百川很假的笑了笑,陈守正觉得毕竟是自己的老东家,连忙点头回礼。可是张百川嘴角上挑,陈守正能非常分明看出来,张百川的眼神中对自己的还是只有鄙夷,可是这些并不重要,活于乱世,陈守正只求有一口平安饭吃就好,他没有那么大的浪子野心,但是自己的身份已然有了变化,有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只是老老实实吃着一口自己应吃之饭,但别人会觉得你在抢他的饭碗。陈守正也闹不明白,自己这么一个小瘪三,啥时候竟然成了法租界当年最叱诧风云的大佬张百川都要设防的对象了。
陈守正在四下望了望,问道杜侃:“怎么不见日本人呢?”
杜侃道:“侧门还有一个内堂,莫不是在那休息吧。”
陈守正见张百川也在焦急的等待,这时伙计拿了两把椅子,威尔逊坐在了其中一把,他对陈守正和张百川的人招了招手,意思是让陈守正和张百川这两拨人站在他的左侧,不一会儿,只见俩个人日本兵抬着一个盖着白布的尸体从侧门走了进来,杜侃在陈守正耳边小声道:“这估计就是死的那个东洋鬼子。”
陈守正知道这日本人中很多都懂中文的,虽然杜侃这句话用吴语说的,但是要小心一点,陈守正当下就狠狠瞪了杜侃一眼,吓得杜侃下意识用手接住了自己的下巴。
紧随其后又有俩个人日本兵,押着一个穿着麻布衫的中年男子,陈守正料想他就是杀人犯,于是小声问道杜侃:“你认识他吗?”
陈守正之所以会问杜侃,是因为杜侃其实也是很好赌的,这华庆里赌台也是他常来之地,其实陈守正知道这两年杜侃攒了一些钱,偶尔也小赌怡情,虽然在这以豪赌为流行的华庆里赌台是不敢赌的,但是杜侃也经常过来观战,过过那种看着别人瞬间日入斗金的乐趣,当然那些赔得都快把自己老婆签字画押卖了的却常常视而不见,陈守正知道杜侃有这个毛病,但是因为不太严重,所以陈守正也一直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能一次性把杜侃劝服,让他放弃赌博。
“认得,认得。”杜侃望了望丁老二,见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和陈守正,压低了最小的声音道:“他叫丁旺财,是丁二叔的亲侄子。”
陈守正听了这话惊讶不已,比陈守正更惊讶的是丁老二,因为日方先控制的现场,直接让威尔逊、张百川、以及巡捕房,全部来到凶案现场,所以张百川只知道自己赌台看场的伙计把日本人给杀了,但是并不知道是哪个伙计杀的,还正准备赶过来揍一顿呢,张百川本来好好在花园跟赵小蝶唱戏呢,稀里糊涂就被叫了过来,心中怒火,自然是不打一处来的。
丁旺财看到丁老二,马上跪地哀求道:“二叔,救救我!”
陈守正看丁老二的意思,应该是不想直接相认的,再设防相救,可是丁旺财竟然已经叫了,事情也瞒不住了,只好骂道:“畜生,闭嘴。”
张百川斜着头瞪了一眼丁老二道:“你是怎么管理这帮小畜生的,你自己的亲侄子跟了你时间也不短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丁老二道:“是是是,张老板,我老二知道错了,这畜生我回头带回去,狠狠揍一顿,教育教育。”
张百川冷笑道:“带回去?你想什么呢?你觉得他今日有命让你带回去教育吗?”
丁旺财听了这话,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然后一直磕着头,喊道:“求张爷爷饶命,求张爷爷饶命。”
丁老二吓得冷汗直流:“孩子年轻,不懂事,您饶一命吧。我们丁家就这一脉单传啊!”
张百川继续冷笑道:“饶不饶命,不是我们说的算的,是日本人说的算的。”
就在张百川和丁老二对话之时,一个高大魁梧的日本武士走了进来,一身和服、穿着木屐,扎了一个发髻、**着胸脯,腰间还佩了一把东洋刀,一脸横肉的样子,很是吓人,一把就坐在另一个椅子上,虎视眈眈的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杜侃吓得立马猫在陈守正的身后,其实陈守正也有点害怕,但是既来之则安之,自己既然是巡捕房总探,相信管他哪个国人,秉公断案、有理说理,应该在哪个国家都是一样的规则吧。
可是见惯世面的张百川的的脸色不是很好,连着咽了好几口吐沫儿,都知道现在日本人风头正盛,关东军压境东北,烧杀抢夺、无恶不作,民间都称其为“鬼子”,见到他们如同见到凶神恶煞一般。所以张百川自然懂得,他们可不是好惹的主儿啊,希望这次杀了他们日本人,可以用大量的钱来解决,必要的时候,只能让杀了丁旺财给日本人解气了,可是这样的话就让丁老二断子绝孙了,毕竟了跟了自己几十年,张百川内心还是有些不落忍的。
杜侃道:“守正啊,这个日本武士应该就是崛内干城了,我感觉此人以后会让整个上海滩都不得安宁的。”陈守正听完杜侃这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威尔逊很有礼貌的站了起来,伸出手要与崛内干城握手,只见崛内干城冷笑了一下,直接径直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解开佩刀,双手住在刀柄处,根本没有跟威尔逊握手的意思,不过威尔逊也没有生气,据说法国人是很讲究绅士风度的国家,威尔逊只是耸了耸肩,又坐回椅子上。
陈守正细致观察崛内干城和大堂内其他的日本人,他发现这些日本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样子,那就是脖子处有一撮胡子,不大不小,正好在两个鼻孔中间,看起来挺有喜感的,像是江南滑稽戏里面的小丑一般,要不是在这种场合,陈守正真的会捧腹大笑。
威尔逊见崛内干城没有搭理自己,坐下来之后,直接给张百川使了一个眼神,张百川这种人**,一下就明白威尔逊的意思,当下摘下帽子,走到崛内干城的正前方,毕恭毕敬的鞠了一躬,陈守正看到张百川这幅谄媚的样子,真的太生气。虽说在这上海滩,无论任何国家的租界,中国人都是二等公民,可是张百川好歹也算是上海滩一号人物,怎么也不该上来就给一个也不知道多高身份的日本人鞠躬啊,这也太没骨气了,更丢了身为一个中国人的尊严了。
崛内干城翻了一个白眼,又是冷笑了一下,并没有想跟张百川对话的意思,张百川见这个臭日本人也不搭理自己,很是为难,心里犯合计他到底想干啥,所以张百川也不好意思把守候在大堂门外,自己带来的翻译叫进来了。这把一向以绅士风度要求自己的威尔逊都搞得很不开心,瞪大眼珠,直吹自己的燕尾状胡子,然后又给陈守正使了一个眼神,陈守正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张百川旁边,见张百川给自己挤眉瞪眼了一下,陈守正知道,张百川是想告诉他,说话注意点分寸,别惹怒了这只大老虎。
陈守正做了一个中国古代的拱手礼,然后道:“将军,您好,在下是法租界巡捕房总探陈守正,听闻贵国友人在我管辖的地界丢了性命,是我们巡捕房治理管理不够,请您训斥责罚。”
崛内干城并没有仔细听陈守正在说什么,只是记住了陈守正名字三个字,终于开口道:“果然一表人才,难怪大清格格都看上你了?”
此话一出,除了威尔逊以外,所有人都惊讶不已,惊讶有二,其一这崛内干城中文好得比中国人都好,其二他为什么会知道杨宝珠和陈守正的感情之事,陈守正更为疑惑,但是奈何今天的场合,陈守正也不方便多问,只是含笑不语,看这崛内干城接下来想说什么。
崛内干城又道:“陈桑,听闻你这几年在法租界秉公断案,法国人都对你非常的认可,不简单啊!”
陈守正道:“将军,过奖了,只不过混口饭吃而已,认真工作才能有饭吃嘛。”
崛内干城道:“你还年轻,有这样的觉悟,未来能成大事啊。”顿了顿,补充道:“不像有些人,是该退出江湖的时候了。”
虽然崛内干城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张百川,但是张百川怎么听这话,怎么不顺耳,感觉这不就是再说自己嘛,张百川心道,这日本人真讨厌,知道的太多,废话更多。有机会,老子一定找人弄死你。
陈守正道:“将军,冤家宜解不宜结,今日的确华庆里赌台的伙计杀人有错再先,您看如何解决此事,您可满意。”
这时,刚刚还在磕头求饶的丁旺财,狠狠的吼道:“小闸北,你个闸北小瘪三,我他妈的有没有错,轮到你在这里评头论足啦,有张老板在此,哪有你说话的份。”
话没说完,张百川上前就是一脚,丁旺财鼻子都被踢出血,匍匐在地上,哀嚎叫疼。
张百川骂道:“他姥姥的,有你这个小赤佬说话的份嘛。”
丁旺财向丁老二发出求救的眼神,丁老二恨铁不成钢,骂道:“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还不跪下给张老板磕头道歉。”
只见丁旺财立马对着张百川磕头道:“张老板,我错了。张老板,我错了。”
张百川吼道:“向陈探长道歉,陈探长是你想骂就能骂的人吗?”
丁旺财心虽有不服,但是为了活命,立马又对着陈守正道:“陈探长,我错了。陈探长,我错了。”
其实陈守正根本不想与丁旺财计较,而且能救他丁旺财一命还是要救一命的,其一是卖个人情给张老板、丁老二,其二好歹也是天地社兄弟,就这么被日本人给弄死了,以后天地社在上海滩怎么抬头啊,好歹也是泱泱大社,被欺负得太过分让外人看着笑话。
于是,陈守正冷冷道:“你杀人有错再先,给死者磕个头道歉吧。”
丁旺财恶狠狠的瞪着陈守正,很不情愿,毕竟是给日本人磕头,有点血性的中国人都不会这么干,其实陈守正也不想这样,但是眼下不服个软,让崛内干城放一马,今天这丁旺财可真要死在这里了,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了,为了活命只能委屈求全,能屈能伸忍下来,也便可以风平浪静、息事宁人了。
丁老二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来陈守正的用意,吼道:“畜生,还不磕头道歉,你犯的错,杀了你都不足为过。”
丁旺财没办法,只好对着死去的日本人磕头道歉,这时候,张百川给丁老二使了一个眼神,丁老二从拎着的兜子里拿出两个大金鱼,张百川从丁老二的手上接过大金鱼,上前道:“这头也磕,歉也到了,要不您收了这两个大金鱼,这事儿就这么了了吧?”
陈守正心道不好,虽然和崛内干城短短聊上几句,但是能感觉此人是一个极度自信自傲的人,张百川拿两个大金鱼就想稀里糊涂打发了事,显然有点儿戏,张百川这样做太过于草率,反而会让自己变得被动。
果然不出陈守正所料,崛内干城冷冷对张百川道:“你把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人当成乞丐了吗?一个地痞流氓出身的人果然除了金钱,看不到更远的天地。”
张百川听完最后一句讽刺他的话,脸上的青筋都要爆出来了,放以前早就骂娘了,但是他知道日本人不好惹,更得罪不起,只能隐忍作罢。要知道日本人目前在中国的势力,别说中国人不敢惹了,法国等欧洲国家也不敢惹,威尔逊是个聪明人,已经听出来崛内干城的愤怒了,要知道,这日本人真的要疯狂起来,别说法租界了,整个大东亚都虎视眈眈,威尔逊就是深谙这件事背后的严重性,才会放下身段过来与日方讲和,陈守正好歹几句话让崛内干城张嘴了,张百川又把崛内干城给激怒了,威尔逊越来越讨厌张百川了,要不是牵制张百川就能牵制天地社成员,还有这么一些利用价值,威尔逊早就放弃张百川了。
众人都没有回崛内干城的话,崛内干城冷冷道:“众位朋友,死者是我们大日本帝国优秀的将军,他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一个这么不中用的愚蠢的中国人猪的手里,这是对我们帝国莫大的侮辱。如果我今天不出面解决,我愧对帝国,愧对天皇。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
威尔逊听出这话有些不对劲的味道,连忙起身,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道:“张百川,瞧你们干的好事,惹了这么大麻烦,现在怎么善后?”
张百川一脸无奈道:“怎么善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善后啊!”
只见崛内干城脸上青筋爆裂,陈守正本来想张口劝劝崛内干城,是否同意把丁旺财抓回巡捕房拘留,容后再议如何处置。可是没想到还没等陈守正张口,崛内干城已经忍不住自己暴虐的脾气,瞬间站了起来,抽出日本刀举起来,吼道:“既然你不知道怎么善后,那我就教教你吧。”
说罢,手起刀落直往丁旺财的脸上砍过,丁旺财‘啊’得一声叫出来,只喊:“救命,救命!”众人定睛细看,这丁旺财未被砍刀砍中,可是丁老二却硬生生的丢掉了左胳膊,原来在崛内干城砍下来的那一刹那,丁老二用自己的胳膊挡了下来,杜侃吓得瞠目结舌,连忙走到了大堂的一侧,就为了躲崛内干城远远的,心道,别这小鬼子一会儿杀红了眼,把全屋子里的人都给砍死了。
张百川吓的喊道:“老二啊!你这是何苦呢!”
丁旺财一副哭腔道:“叔叔,叔叔,侄儿对不起您啊。”不过与其说丁旺财在哭,不如说是装腔作势的嚎啕着,陈守正能看得出来,他根本不心疼自己的叔叔。
张百川道:“崛内干城先生、威尔逊总巡,我这仆人跟了我几十年,念及他丁家一脉单传,如今胳膊被砍掉一个,后半辈子就是个废人了,能否高抬贵手啊?”说罢,又向威尔逊投出祈求的眼神,这威尔逊毕竟跟张百川共事了有些年头,而且张百川每个季度都会给威尔逊上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名药补品,是应有尽有,所以威尔逊也不能看着张百川受尽欺负,当下走上前道:“崛内将军,要不然先让巡捕房把丁旺财羁押,张百川带着他的管家回去治病,咱们再约时间,谈下丁旺财的处置问题,如何?”顿了顿,怕崛内干城没听他的建议,补充道:“这里毕竟是法租界,也希望给我们法国人一些面子。”
崛内干城沉思了片刻道:“好,我可以给你们法国人面子,但是你要明白,那是因为我们大日本帝国是一个讲道理的国家,而不是因为这里是你们租界,没准过不了多久,整个中国都是我们日本人的了。到时候,这些讨厌的愚蠢的中国人猪就全部杀掉。”说完,仰着头哈哈大笑。
威尔逊给张百川使了一个眼神,张百川赶忙命俩个人扶起丁老二,丁老二瘫趴在地上,周围全都是流的血,身体非常的虚弱,都已经不太清醒了,张百川命人带他去医院,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丁老二性命无忧,毕竟跟了自己这么久,如果丁老二走了,张百川觉得自己好可怜啊,虽然有钱有势,但是身边竟然已经没有可以绝对信任的人了。
张百川一行人刚转身,就被崛内干城叫道:“金钱上的赔偿,别忘了哦,你今天给的太少了,不过我先收下了,这几天我会安排人去你府上和你把账算清楚的。”
张百川没有直接回应,背对着崛内干城,点了点头,然后径直离开,威尔逊也叹气的摇了摇头跟着离开了。陈守正见张百川和威尔逊已走远,正要向崛内干城拜别,然后带着丁旺财回巡捕房呢,崛内干城却从和风衣服的衣兜里掏出一把枪,陈守正虽然看到了,可是还没等自己张口劝止,一枪就已经穿透丁旺财的头颅,丁旺财应身倒地、当场死亡。
陈守正一脸无奈的瞪着崛内干城,心中愤慨,却不好发作。
崛内干城笑道:“一个没有意义活下去的愚蠢的中国人猪,陈探长没有必要费力气带回去。”说罢,又是哈哈大笑,然后扬长而去,留下陈守正和杜侃望着丁旺财的尸体,彼此无奈的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