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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经年累月

陈守正和杜侃赶到江边时,在岸边围了很多人,杜侃边反复喊着:“巡捕房查案,让一下。”边把挡着的人群往一边推,走到人群里面发现有俩个巡捕已经站在那里,看到陈守正来了,都毕恭毕敬的敬礼道:“陈探长好。” 陈守正心道,看来昨天送杨宝珠上船的时候,自己的升职令就已经到了巡捕房,贺昇先疏通关系给自己升职,而后又把刘英杰和自己叫了过去,看来贺昇下得这盘棋,每一步都已经运筹帷幄,大家都是他贺昇的棋子,谁也逃不掉。 陈守正上前只是含笑点了点头,突然被别人这么毕恭毕敬的尊敬着,倒是非常的不适应了。可是陈守正此时心思都在案子上,陈守正低下头,发现尸体脸部被盖着一件破衣服,穿着一个旗袍,从大腿看已经泡得有点腐烂,想必已经在黄浦江里泡了一晚上了。 杜侃趾高气昂对着一个巡捕道:“把衣服掀开,探长要亲自过目尸体。” 陈守正瞪了一眼杜侃,杜侃知道自己有点狐假虎威,马上就低下头装怂了。在小巡捕把衣服掀开的那一刹那,周围的老百姓都“啊”的叫了出来,有的带着孩子出来,直接抱着孩子扭头就走了,杜侃也吓得双手捂住了眼睛,又觉得怕老百姓嘲笑巡捕房的人太胆子小了,又强壮镇定的放下了手。 陈守正倒还好,倒吸了一口凉气,蹲下来仔细辨认尸体,只见尸体的脸部、身上被划了了很多道长长的口子,口子似乎放了蜂蜜,上口中能看到很多死蚂蚁,虽然脸部被划了,但是眼睛还是完好无损的,陈守正一眼就看出来是章小姐。 杜侃在陈守正耳边小声道:“这卫家可真够狠的啊,杀了就完了,好好一姑娘把脸蛋儿给划破,放蜂蜜把蚂蚁引过来,可真够狠的啊。” 陈守正又瞪了一眼杜侃:“给我闭嘴,这里人多口杂,休要胡言。” 杜侃不乐意道:“我这哪是胡言啊,明明是真理。”陈守正呵呵一笑,杜侃又对俩个巡捕道:“联系殓房的人,先验明正尸,发告示寻找其实家人来领尸。” 说罢,陈守正和杜侃就回到了巡捕房,刚一到巡捕房,杜侃累得坐在椅子上吹口哨,陈守正道:“给我站起来。” 杜侃道:“吓死我了,你这才升了官,就耍官派啊。” 陈守正道:“咱俩今天谁耍官派了,你瞧你跟刚才那两个巡捕说话不可一世的样子。” 杜侃道:“以前总受别人白眼,这不像借你的身份耍耍威风嘛。” 陈守正道:“这上海滩的枪,先打死的就是你这种爱耍威风的出头鸟。” 杜侃道:“守正,好了好了,我下次不了,你别生气了。” 陈守正坐在椅子上,杜侃见陈守正不发脾气了,有嬉皮笑脸道:“守正,我跟你讲哟,这章小姐肯定是被卫平江给弄死的,准是章小姐当日在贺公馆让他没面子了。” 陈守正道:“用你说,我自己可以分析出来的。” 杜侃道:“那你觉得这个案子怎么往下办,一没证据,二就算有证据,卫家势力那么大,贸然得罪也没什么好处啊。” 陈守正道:“等刘大哥来,我问问刘大哥。” 杜侃道:“问什么刘大哥啊,刘大哥升职成督察长了,跟总巡威尔逊一起联合办公。” 陈守正道:“什么?以后不来他自己的办公室了?” 杜侃道:“什么他自己的办公室,是你自己的办公室,我的陈大探长。” 陈守正怒道:“杜侃,你再乱说话,我给你踢到马路上去。” 杜侃道:“陈大探长,我没乱说啊,昨天就下通知了,你去了贺公馆,所以不知道啊。” 陈守正道:“那你昨晚不告诉我,就知道耍酒疯、撩我妹子,下回再这样,我保证打断你的腿。” 杜侃道:“好了,我知道了,你这陈大探长刚新官上任,就给我烧三把火啊。”顿了顿,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纸条:“哦,这是刘大哥给你留的他新办公室电话,要你遇到自己不好断的事儿就给他打电话。” 陈守正道:“你小子不早给我。”拿了纸条,陈守正头也没回的就进了从今日起就属于他自己的办公室了,一路遇到昔日的同事,都毕恭毕敬的给他点头哈腰,自己一时之间还真的难以适应。 拨通了刘英杰的电话,陈守正道:“刘大哥,是我,小闸北。” 刘英杰正色道:“以后无论自己还是外人都不能叫你‘小闸北’了,你现在已经升职成探长,已经不仅仅代表你自己了,知不知道?” 陈守正道:“好吧,刘大哥,守正知道了。” 刘英杰道:“找我有什么事啊?” 陈守正道:“是这样的,刘大哥,今早黄浦江打捞了一条已经淹死的女尸,是章小姐。” 刘英杰道:“章小姐是哪个?” 陈守正道:“就是上次在贺公馆找卫平江那个。” 刘英杰道:“哦,我知道了。” 陈守正道:“我猜测她的死和卫家有关系,但是一点儿找不到证据,该怎么办?” 刘英杰道:“没有证据,就先不要查了,卫家在上海滩根系很深,我们巡捕房不要贸然与他们为敌?” 陈守正道:“可是章小姐是舞女,尸体没有人认领,不尽早破案,尸体只能放殓房啊。” 刘英杰道:“那就下葬吧。下葬江北那边吧,那边坟地便宜,走巡捕房的账户就行。” 陈守正道:“好,我知道了,刘大哥。” 陈守正刚要挂电话,刘英杰道:“等等。” “怎么了?刘大哥?”陈守正有些疑惑。 刘英杰道:“没什么。”略微迟疑一下,又道:“守正,你现在已经是探长,以后要自己学会解决事情,做出自己认为对的判断,不必事事都与我商量。现在你的位置变了,觊觎你的人也多了,以后的路会凶险万分,你要分外小心啊。” 陈守正道:“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陈守正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重了,心里压力大了,在这声色犬马的上海滩,人人都渴望金钱和权利,可真开始慢慢得到后,却又不开心了,因为给你带来无形的压力多余百倍,得到容易,守住更难,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难上加难了。 一周后,上海滩下着大雨,定好了出殡之日也没法改了,除了出殡队的人以外,前来送章小姐的就三人:陈守正、陈翠如、杜侃。三人站在坟前,虽然陈翠如只照顾了章小姐数日,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但陈翠如心底善良,加之有女人可怜女人的情结,陈翠如竟然哭了出来,搞得陈守正和杜侃心里也挺难受的,杜侃道:“哎,这帮有钱人的公子哥啊,真是草菅人命啊。” 陈守正知道杜侃说的是卫家二少爷卫平江,可是没点名道姓的,陈守正也便没有训斥杜侃又在外边瞎说话,把章小姐下完葬之后,陈守正带着陈翠如回了闸北家,言辞拒绝了杜侃跟着去,杜侃只能老老实实回巡捕房了。没想到回了家的陈守正,不知是被雨水淋了,还是思念杨宝珠,竟然郁郁成疾,持续发高烧不退,卧床不起,一连竟然半个多月之久,期间杜侃来看过,陈守正觉得这个探长的位置,太过于烫屁股,让自己活着太累,于是就委托杜侃给刘英杰、贺公馆发辞职信,可都没有被通过,都鼓励他能把病养好,都相信他能做好这个探长。 既然推脱不掉,陈守正只能在唉声叹气后,选择尽全力做干了,不求赢得好名,只求无愧于心,争取能少死几个像章小姐这样的冤魂,自己也能落个好名声全身而退。所以在身体好了之后,就第一时间回到了巡捕房工作,把一些需要他定夺的工作一一解决完毕,就这样也就慢慢适应了下来,接下来几个月竟然做得还不错,法租界的治安更好了,一些报到巡捕房的案子,也尽量秉公办案、尽心尽力。 可是章小姐被害的案子丝毫没有任何证据,调查也一度摇摆,在陈守正内心确实有遗憾,但是他也明白,即便有证据证明是卫平江所为,以卫家今日今日的势力,想直接动卫平江,也确实困难重重、有心无力,甚至打草惊蛇了,非但没有让其制裁,还让自己和巡捕房得罪一众人等,接下来的日子肯定是不会好过的。 就这样,短短三年的时间,陈守正这个探长把所负责区域的治安管理和侦破社会案件,都做得井井有条,每个事情都尽心尽力的解决好,而且没有官架子,对下属都很随和和照顾,也多次辅助贺公馆的事情,但主要是一些明面上的事儿,贺昇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还是全权委托给阮鹤龄来统管。 这一日,陈守正坐在江边抽着烟,以前的陈守正是没有抽烟的习惯的,可是自从杨宝珠去了日本之后,虽然工作状态下的陈守正都特别的积极开朗,可是四下无人时,就喜欢一个人坐在黄浦江的江边,在夕阳西下中,望着不远处停泊在码头的船只,每次都满怀期待的希望在下船的人影中看到杨宝珠,可是终究是一场空,什么也没等来。 陈翠如也很纳闷,当初杨宝珠走的时候,说好定期给她写信的,可是最后还是没写,料想如果不是在日本出了什么意外,就是早就把她哥哥陈守正给忘了,所以几次劝陈守正忘了杨宝珠,答应爸妈安排好的相亲对象去吃个饭、看一看,都被陈守正给骂的吓得远远的,再也不敢跟他提杨宝珠的任何事情。 陈守正也明白,自己也老大不小了,父母都渴望抱个孙子,虽然他只是一个养子,但毕竟也姓陈,陈家爸爸还是陈守正快点生的一个胖小子,给传家传香火呢。而且自己不早点结婚,妹妹如果先嫁人了,在街里邻居面前也不好看,毕竟风土习俗决定了,一家兄弟姊妹还是按排序成家更为体面。 就在陈守正坐在江边,正抽着烟,思考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杜侃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这三年,凡是这个点,杜侃就知道陈守正一定在江边,所以一般这个时间,杜侃也不会来烦,知道这陈守正经年累月的思念杨宝珠,都快得相思病了。所以这个时候,但凡跑来找陈守正,一定是有事情。 陈守正机警道:“阿侃,出什么事了?” 杜侃道:“不好了,守正,你快去华庆里赌台看看吧,死人了!” 陈守正道:“什么?怎么会这样?” 杜侃道:“咱们路上说,事情闹得有点大啊。” 说罢,俩人骑上自行车,就直奔华庆里赌台,这华庆里赌台,是张百川继十六铺生吉里赌台,开得第二家大规模赌台,而且这次是堂而皇之的在法租界开,而且里面各国人士都有,基本上都是好赌,而且张百川不满足提供赌博场所的盈利,又暗箱操作搞起了放高利贷的勾当,自己提供那些好赌的上流人士赌资,收取高昂的利息。还不上高利贷的,若是有背景或者是外国人,就以此为要挟变成自己的人给自己办事,好欺负的中国老板,就找人往死得打其家属,逼其还钱。 总之是无所不用其能,这两年,张百川虽然不当巡捕房督察了,安心做个生意人了,反而赚得是钵满盆满,不亦乐乎啊。当然也没啥私通关系,法租界里面有头有脸的政商界法国人,基本都挨个上了一遍供,黑白两道的朋友也是养了不少,这陈守正虽然之前张百川不放在眼里,可如今也是获得法国人的认可,才当上这巡捕房探长一职,都派人给陈守正送了好几回钱,陈守正都收了,不收反而让张百川觉得自己换了门庭,就不认老主子了也不好。但是陈守正也从来没花这个钱,而是开了一个银行账户都存了起来,假以时日,给真正苦难的人去用。 俩人边骑着自行车,陈守正边问道:“华庆里发生什么事了?” 杜侃道:“别提了,日本人死了。” 陈守正道:“日本人好端端的来法租界干嘛?” 杜侃道:“那能干嘛,赌博呗。这两年华庆里赌博太火了,北平、广州、香港的豪绅都慕名而来,今年又特别招东洋鬼子喜欢,这帮东洋鬼子好像叫什么‘日本武士’,都是一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彪悍武将。” 陈守正道:“哦,原来如此。”顿了顿,又问道:“那这日本人是怎么死的。” 杜侃道:“据说是欠了一笔高利贷,一直不还,赌台一兄弟找他要钱,结果这日本武士直接抽刀要砍人,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没想到咱这兄弟用日本武士的刀把日本武士杀死了。”顿了顿,杜侃哈哈大笑:“这东洋鬼子的武功,也真是中看不中用。” 陈守正道:“你太小瞧日本人,他们在关外把东北军吓得都有些闻风丧胆了,可比法国人难对付多了。” 杜侃:“哦,是嘛,那我以后见到日本人得绕路走,别惹到他们,要不小命没了。” 陈守正道:“想要保住你的小命,先管住你这张破嘴。” 杜侃被陈守正的话噎得不行,但却无力反击,因为每次陈守正都能说到杜侃的要害,让杜侃无话可说。 陈守正又问道:“那现在现场是什么情况?” 杜侃道:“尸体还在那摆着呢,日本领事馆委派的大臣崛内干城将军已经到了,非常的愤怒,现在要见张老板、威尔逊总巡,所以我这马上过来通知你了嘛。” 陈守正额头流了几滴冷汗,虽然当探长这几年,遇到了很多大案,上一秒在吃饭,下一秒被叫过去,已然是常事儿了,但是陈守正每次都能做到临危不乱、坦然自若,把案件处理得不留尾巴,把各方情绪安抚得息事宁人,所以造就了现在独立面对各自事情去解决和逢大事越沉稳的能力有了显著的提高。 可是这次这个事儿,对陈守正的压力还是蛮大的,因为这次死的人比较特殊,是日本人。日本人这几年派旗下最精锐的部队关东军进驻东北,而后北平、天津、上海滩等大城市,聚集了很多日本武士,这些武士凶狠好斗,在中国的国土上四处惹事,陈守正很多此陪贺昇去见上流人士,听他们谈话,都能隐约他们很担忧日本人会实施全面侵华,到时候国之不国,土地被殖民,可比这租界区复杂的多,整个中国都会成为其奴隶。所以处理与日本人的矛盾,陈守正压力蛮大的,怕自己没处理好,给了日本人动兵开战的借口,造成更大的麻烦。 杜侃道:“陈大探长,快到了,你在想什么啊?想得那么出神?是想杨宝珠吧,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急也没有用。” 陈守正定了定心神,压着嗓子道:“你给我闭嘴。” 在说这话的时候,俩人已经到了华庆里赌台外,杜侃还要跟陈守正嬉闹,立马被陈守正一个眼神,吓得乖乖收敛了。杜侃到不是很惧怕升了官的陈守正,而是俩人不约而同的看到对面张百川和威尔逊走了过来,后来是各自的跟班的,陈守正只好带着杜侃上前作拱手礼打一招呼,可是张百川和威尔逊根本没搭理他俩,直接跨过门槛就进了赌场内堂。 紧跟在张百川身后的大汉不是别人,正是跟了张百川多年的丁老二,丁老二看到陈守正也跟着进来,先是瞪了一眼,陈守正也对他冷笑了下,这丁老二不冷不热道:“小闸北,啊不,陈探长,您是巡捕房的头儿,您走老夫前面。”陈守正望了一眼丁老二,这几年再也没有去张公馆,也许就没见到丁老二,没想到这丁老二头发都白了,老得有点不像样子,适才他称自己为“老夫”,陈守正一开始听得还有些别扭呢。 但是陈守正明白,别看这丁老二面前请自己先走,做出尊敬着自己的样子,其实在其内心自己永远是他手下的小瘪三,这就是人内心阴冷的成见,人人有之罢了。所以陈守正也没想跟他一般见识,而且这短短几年的功夫,虽然这张公馆钱赚了不少,但是张百川除了赌博的买卖,其他生意基本都做得不行,反而贺昇却做得如火如荼,甚至这两年还涉及了金融业。 而且张百川的势力已不负当年,虽然跟上海滩的上流社会关系密切,但是无论跟各国使馆,还是军政口要人都很少走动,不走动的原因是舍不得自己的钱,他们的胃口太大了,尤其军政口朋友都想敲打像张百川这样土豪强绅吐出来的钱去当军需开资。这巡捕房的权利也慢慢被法国领事馆收编,天地社能渗透进反而很难,虽然在陈守正名义现在跟贺昇混了,但是贺昇也没法指挥陈守正做什么事,凡事也得好声好气得商量着来。 而且在天地社内部,张百川脾气太暴,离心离德,自从撇了发妻姚清华,娶了戏子赵小蝶,更是被人所瞧不起。可张百川也不在乎,大多数生意都是由丁老二掌管,自己足不出户,天天围着赵小蝶转悠,这几年下来,玩弄人的权术退步了,京戏倒是唱得越来越好了,在张公馆的院子里,张百川和赵小蝶这一老一少,没事就在张公馆的花园一搭一喝的唱着,都已经成了上海滩一段坊间笑话了。 陈守正道:“二叔,您是长辈,我怎能走你前面。” 丁老二道:“要你走你就走,你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得有个气势,你是我们张公馆栽培出来的人才,不能跌我们张公馆的份儿。” 陈守正冷笑了下,这丁老二看起来义气凌然在讲大道理,但是心胸还是狭窄,其实言外之意不是要告诉陈守正,自己不管混得多好,也总归是张百川的一条狗罢了。 不过陈守正心态好,觉得这些无所谓的,他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自己的底线,只为赚糊口饭钱,不做亏心事就够了,至于这种所为带有侮辱意思的讽刺,听听就罢了,何必那么认真计较呢。 陈守正笑道:“既然您老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顿了顿,又道:“杜侃,在我后面跟紧了。”没想到陈守正带着杜侃全部走在他的前面,杜侃毕竟还是一个普通的捕,让杜侃走在丁老二前面,丁老二还得站着等,这种对丁老二的折辱,可能被杀了他还难受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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