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左膀右臂
陈守正原以为赶走了这总闹事的康如海的辫子军,又剿灭了蛊惑百姓的白鹤门,这上海滩应该可以消停一段时间了,这样巡捕房的事务少了,也可以多挤出一些时间陪杨宝珠,毕竟杨宝珠已经答应陈守正留在上海滩了,这是陈守正近一段时间内最开心的事儿了,陈守正还想着跟杨宝珠抓紧把感情升升温,然后就可以趁势向杨宝珠求婚了,毕竟自己也老大不小了,家人希望陈守正能早日完婚。
可是老天却总是不遂人愿,没想到杨宝珠还是执意要选择去日本留学三年,杨宝珠明面上对陈守正讲,起初刚认识时说自己在香港留学过都是谎称,受了太多年封建王朝的教育,真的想去外边的世界看一看,学习下新的知识和思维。但其实更深一层的原因,杨宝珠没法跟陈守正明着讲,杨宝珠怕继续呆在陈守正身边,如果端木隼一旦卷土重来的话,伤到自己则无妨,但是杨宝珠不想看到陈守正受伤,因为她已经爱上了陈守正,她不想让自己心爱的男人有一丝一毫的危险。
而且此次去日本,杨宝珠还有一个使命,她想找一下自己从小就分开的孪生姐姐,纳兰宝瑛。本来俩姐妹都是由康如海抚养成人的,但康如海当时为了与寻求日本人做保护伞,结识了日本一个浪人,据说此浪人在日本具有一定威望,乃是日本龙虎会高层人员,这龙虎会本事日本一个社会帮派,但是因为帮众众多、有势力的帮众更不在少数,所以在日本民众的支持率特别高,所以也便有了参政之权。
陈守正和杨宝珠并肩走在路上,转过一个路口,刚好路过一家剧院的门口。
杨宝珠率先开口:“守正,你还记得这里吗?”
陈守正道:“当然记得了,我第一次请你看戏就在这儿。”
杨宝珠道:“对,是玉老板的《九更天》,不过后来还是没看成。”
陈守正道:“可惜小蝶姐现在被张老板霸占了去,估计以后再登台唱戏,恐怕很难了。”
杨宝珠道:“哎,唐大哥那么爱她,可他们终是苦命鸳鸯,无缘份啊。”
陈守正道:“那我们呢?”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发问,让杨宝珠脸腾时红润了起来,只好芊声细语道:“我们怎么了?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嘛。”
陈守正道:“宝珠,你若留在上海滩当然挺好,可是你若离开,对我就不好了。”
杨宝珠道:“守正,你别这样说,我会难过的。”
陈守正问道:“宝珠,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杨宝珠道:“没有了,我已经订了三日后去日本的船票,你到时能来送我吗?”
陈守正心里难受,但是还是微笑道:“当然能啊,我再叫上杜侃和翠如。”
杨宝珠道:“这自然好。”顿了顿又道:“对了,我虽和玉漱不是真正的同学,但却有不解之缘,我走了后,你如果有时间,经常去医院看看她,真希望她能早日苏醒。”
陈守正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虽然心里有太多的不舍,但是因为爱一个人,所以才要学会尊重和支持,如果选择去日本,真的能让杨宝珠忘记以前那些不好的经历,重新开始新的人生,那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陈守正心里所想,杨宝珠心里也明镜似的,但是除了装糊涂,又能怎么办呢。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常圆。这一生能自己做选择的事儿本就不多,所以这世间的良缘佳话就更屈指可数了。
三日后,上海滩十六铺码头,杨宝珠拿着木箱立于轮船旁,有些焦急的眺望远方。这时杜侃和陈翠如左右各拉陈守正一只手,把陈守正带到了杨宝珠的面前,这杜侃虽然平时话多,但是对杨宝珠却没有太多好感,见到杨宝珠只是含笑的点了点头,并不想说话,在杜侃的内心总觉得杨宝珠是一个被训练成熟的女特工,永远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倒是陈翠如拉住杨宝珠的双手,非常的不舍,泪水都在眼框里打转儿了,陈翠如有些抽噎道:“宝珠姐姐,能不能别走啊。我哥哥昨晚都喝多了,一直在哭哦。”
陈守正制止道:“小孩子家的,别瞎说话,我哪喝多哪哭了?”
陈翠如道:“行了,别装了,杜侃哥陪了你整夜,我今早赶来的时候都起不来床了。”顿了顿,又道:“我们要不驾着你来,你都见不到宝珠姐姐了。”
陈守正不置可否,没有搭理陈翠如,也没有什么要对杨宝珠说些临别话的意思,倒是杨宝珠率先开口道:“守正,好好照顾自己。”顿了顿,又道:“遇到个好姑娘就娶了吧。”
陈守正正色道:“赶紧上船吧,我谁也不娶,我只等你回来。”说罢就毫不犹豫的转身,头也不回的就走了,杜侃在后边追着道:“怎么说走就走了呀。”
陈翠如叹气道:“宝珠姐姐,我哥哥真的很爱你的。”
杨宝珠此刻已潸然泪下:“我知道,翠如妹妹,你帮我多照顾下你哥哥,到日本后,我会定期给你写信的。”
陈翠如道:“好的,宝珠姐姐,你一路顺风。”
“嗯,再见。”说罢,杨宝珠提起行李箱,转身上了船,此刻已走得很远的陈守正,却转身看着走进船内的杨宝珠瘦弱的背影,杜侃在一旁调侃道:“放不下,就过去追回来嘛。”
陈守正吼道:“追你个鬼啦,走吧。”
杜侃呵呵道:“冲我发什么脾气啊,神经病。你自己走吧,我还得等着我们家翠如妹妹呢。”
陈守正道:“我妹妹翠如,什么时候成你们家的了,真不要脸!”说罢,自己一个人走了,先回了巡捕房了。杜侃则骑车把陈翠如送回闸北家中,这杜侃好不容易有一次和陈翠如单独相处的机会,可把杜侃开心得有点儿找不到北了。
且说这陈守正刚回到巡捕房,郑敏立在巡捕房门前,一脸媚笑,陈守正对他的设防心还是有的,当下就一脸狐疑的默默看着郑敏,不知道这郑敏又想使什么绊子,可是这次确实没有什么绊子,郑敏走到陈守正面前,摘下自己帽子,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正哥,兄弟以前不识抬举,多有得罪,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后我觉得对您唯命是从、鞍前马后、忠心耿耿,不敢有违啊。”
“行了、行了、行了,再说下去,你肚子里那点儿墨水都不够吐了。”陈守正调侃道。
陈守正很纳闷,这郑敏跟自己说话不是这个态度,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升起来的嘛,怎么这么一反常态啊,有点不对劲啊,正想找合适的话术问他一问之时。郑敏见旁边走过一个小巡捕,立马道:“你你你,马上去给贺公馆打个电话,告诉阮管家,陈探目回来了。”
小巡捕得命之后,马上跑进巡捕房内去打电话,陈守正正要拦住,小巡捕已经跑远方,陈守正问道:“你今天这是唱得是哪出啊?我怎么听不懂你这戏文的套路呢?”
郑敏边递上一根烟,边道:“正哥,我哪敢跟您套路啊。你且稍等,贺公馆一会儿就来人接你了。”
陈守正道:“我不抽烟。”
郑敏赶忙收回递烟的手,道:“我抽,我抽。”
陈守正跟着道:“是贺公馆的人来找过我?”
郑敏道:“一个时辰前,阮管家开车过来一趟,没看到你就回去了,说你一回来,马上给贺公馆打电话。”
陈守正道:“行,我知道了。不用他们接,我骑自行车就能过去的。”
郑敏道:“这可不行,阮管家特意吩咐,必须等他开车来接你。”
陈守正有点犯合计,今天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而且刚才郑敏管自己叫“陈探目”,当下心道,难道我升官了?连我本人却不是第一个知道的?郑敏今天这么一反常态的一直阿谀奉承着,难道是因为他知道我升官了,怕我搞他,所以先来跟我认怂攀交情?
陈守正内心思量了片刻,刚想开口说问问郑敏,只听后面一台汽车急刹车停了下来,陈守正头都没回,就知道一定是贺公馆的凯迪拉克,全上海滩的好车本就不多,引擎能发出这种声音的就更没几辆,而且陈守正也坐过这车,当然对这车的性能有一些了解。
陈守正刚一回头,就见阮鹤龄从副驾驶走出,上前就拥抱了陈守正一下,当下开心道:“恭喜守正老弟啊,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哥哥我啊。”
陈守正道:“鹤龄哥,恭喜我什么呀?”
阮鹤龄道:“你还不知道呢?”
陈守正摇了摇头,一脸茫然道:“我啥也不知道啊。”
阮鹤龄道:“无妨,无妨,见了贺先生,让贺先生跟你讲的咧。”说罢,握着陈守正的手腕就往凯迪拉克车前走,陈守正刚要坐副驾驶,阮贺龄阻拦道:“今天是你大喜之日,得坐后面哈。”
陈守正又摇了摇头:“鹤龄哥,这可使不得啊,这后座可是让贺老板这样有身份的人坐的,我一小巡捕怎么能坐这个位置呢。”
阮鹤龄打开后座车门,一下就把陈守正推了进去,笑着道:“贺老板说使得就使得,莫要妄自菲薄。”
说罢,跳上副驾驶的座位,车子启动直奔贺公馆而去,陈守正从从后视镜能看到,郑敏立定还警了一个军礼,陈守正心道,今天这帮人都在搞什么啊,估计只有见到贺昇才能弄明白了。
陈守正跟着阮鹤龄走进贺公馆,路过花园时,竟想到那夜赵小蝶在装作小芙蓉,在台上装疯卖傻的唱戏,却终是逃不掉嫁给张百川这样老色鬼的命运。还有自己很尊敬的唐枫大哥,不知现在人在何方,是否吃饱睡暖,还能否再回上海滩。以及刚刚送走的杨宝珠,几次带她看戏就没好好看成,不知此生是否还有机会。就在这短短的一个月内,陈守正经历太多分分合合、身不由己,如今物是人非、触景生情,内心不免多少有些唏嘘不已。
进了大厅,陈守正发现贺昇坐在椅子上喝茶,对面则坐着刘英杰,竟然有点惊讶,心道,不知贺昇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起之前与贺昇的多次共事,此人可以说跟谁都能处得来当朋友,可是却又从来不把任何人当朋友,唯共同利益方能同行,唯共同行方能保证不被他所伤啊。
陈守正道:“贺先生好、刘大哥好。”
贺昇道:“鹤龄,给守正赐座。”
陈守正道:“贺先生,我站着就行,怎敢和您平起平坐,还有,您叫我‘小闸北’吧,我听得舒服点。”
陈守正刚说完话,阮鹤龄就把椅子拿了过来,陈守正不敢坐下,硬邦邦的在贺先生眼前站着,刘英杰理解陈守正这种尴尬和为难,可是毕竟他与贺昇不熟,今天也是从医院被请过来的,所以也不方便多开口帮陈守正解围,只能默默的看着。
阮鹤龄道:“守正,贺先生叫你坐就坐,听话啊。”
陈守正只能点头道:“谢谢贺先生。”而后正襟危坐了下来,不时的看了刘英杰几眼。
阮鹤龄道:“这样就对了嘛,年轻人学会听话,是人生历练的第一课。”顿了顿,又道:“守正啊,我知道你想问刘督察怎么会在我这里?嗯,是贺先生让我去医院接过来的。”
刘英杰道:“守正,感谢你那天救我啊,本来想出院了找你喝酒,当面感谢的。今天就借贺先生的茶水,以茶代酒感谢你。同时也恭喜你升任探长一职,以后法租界的治安就要多辛苦你了。”
陈守正这才明白,刚才阮鹤龄恭喜的就是自己升职一事,那自己的猜测全部都对了,怪不得郑敏对自己这么毕恭毕敬内容,原来是怕自己升职后给他穿小鞋呀。
陈守正没有拿起茶水,转而对贺昇道:“是贺先生推荐我的吧?”
阮鹤龄立于贺昇旁边,笑着道:“守正啊,不是推荐,是保荐。贺昇在威尔逊总巡那一力保荐,并且也征得了张老板的认可。”
陈守正道:“贺先生,我小闸北不才,哪是能当此大任的料啊。”
阮鹤龄又道:“守正老弟,刚才上车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不要妄自菲薄。”
此刻,贺昇一直都没说话,终于张了嘴:“守正,先把茶水举起来,刘督察还举着杯子呢。”
陈守正刚忙举起茶杯,道歉道:“刘大哥,对不住啊,来,一起喝一个,希望你早日身体快速好起来。”
刘英杰道:“谢谢好弟弟。”说罢,俩人都把茶水一饮而尽。
贺昇道:“这才像样子嘛。”顿了顿,又道:“守正啊,委任书都下来了,鹤龄说得对,不要妄自菲薄,只要努力都能改变命运,我以前不也就是上海滩街边的水果阿昇嘛。”
陈守正站起来,敬了一个礼道:“谢谢贺先生、陈大哥,我会努力的。”说罢,分别跟贺昇、刘英杰握了一下手。
贺昇继续道:“你们都知道,我这辈子就讲究三碗面:情面、场面、体面。”顿了顿,又道:“守正啊!”
陈守正道:“贺先生,我听着呢。”
贺昇语重心长道:“我们惜你之才,是情面。叫鹤龄开车接你,是场面。而叫上刘督察,一起给你公布委任书是体面。好好思考下我今天说的话,要学会当此大任,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一把年纪了,这天地社未来的发展要靠你们这些年轻的力量啊。”
陈守正道:“贺先生,你今天说的话,我都会铭记于心的。”
贺昇道:“好啦,好啦。还有两件事,我要同你商量下。”说完这句话,贺昇给阮鹤龄使了一个眼神,阮鹤龄马上上前道:“贺先生,要不我先送刘督察回广慈医院吧,他的身体还没有修养好,不宜长期在外操劳。”
贺昇道:“哎呀呀,都怨我,都忘记这事儿了。”说罢,贺昇起身又道:“刘督察,那我就不送你了哈。”
刘英杰也跟着起身,倒也识趣,抱拳拱礼道:“贺先生留步。”然后便跟着阮鹤龄离开了,临走前还意味深长的拍了拍陈守正的肩膀,陈守正条件反射的也站了起来。
待阮鹤龄引着刘英杰走出大厅,贺昇抿了一口茶,道:“坐下喝茶,傻站着干嘛。”
陈守正便坐了下来,问道:“贺先生,是哪两件事,您请讲。”
贺昇道:“都是好解决的事儿,闲话一句哈。”又抿了一口茶,冷笑着问道:“你觉得跟着张百川混能看到希望吗?”
陈守正没想到贺昇上来就说这样很敏感的话,虽然陈守正也知道贺昇、张百川、林有泉三人虽合伙做三金公司,名为兄弟,但是私底下都在暗自较劲,谁也吃不了谁,就只能这样一直三足鼎立的状态。
陈守正当下心道,这张百川宣布辞职要养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是不想坐在一个烫屁股的位置,免得以后还要面对这上海滩风云诡谲的各方势力,所以才把这位置踢给了刘英杰,自己就可以做幕后的太上皇,即可遥控台前,又可安枕无忧,实权大包全揽,黑锅都撇给刘英杰。以贺昇的聪明才智不可能看不出来,但先围拢刘英杰在前,又给自己升官在后,现在又直接了当的来这么一句,看起来贺昇的野心,显然已经到了纸包不住火的地步,所以跟贺昇说片汤话敷衍是没有意义的,不如直接一点反而更好。
陈守正一字一顿道:“看不到。”
贺昇继续问道:“那你觉得该怎样改变现状呢?”
陈守正笑着道:“这我也不清楚呢,但是按照贺先生指的路去走,总不会太差。”
贺昇道:“哈哈哈,有点意思,从第一次在张公馆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和一般马仔不一样,有见识、有格局,更有城府。所以我一直想收你为己用,却不想给张百川落一个挖墙脚之口舌,但是现在时机成熟,我觉得你这个良禽,择我贺公馆这块木来栖是最明智之举了。”
陈守正道:“谢谢贺先生看得起,我小闸北真没什么大野心,生逢乱世,只想投个名主,有一口能养家糊口的饭吃。”
贺昇道:“嗯,我喜欢你这种诚实的年轻人。从今儿开始,你和阮鹤龄平级,都是我的左膀右臂,可以自由出入贺公馆,我也会知会各堂口的兄弟,以后可以由你直接支配,但是大事儿最好还是要先同我商量的。“
陈守正道:“好的,贺先生,我记下了。”
贺昇道:“这第二件事嘛,可真是闲话一句了,你去帮我看下华姐,她现在独居三十六宅的别墅,每天吃斋念佛,足不出户,我怕她出事。”
陈守正惊讶道:“华姐不在张公馆,跑杨浦去了?”
贺昇道:“打离婚官司时候就搬走了,昨天正式办完了离婚手续,分到一些家产,但不多,可怜一个好女人了。”
陈守正道:“张老板这么一闹,坑了两个女人。”
贺昇知道,陈守正提的另一个女人,是唐枫钟爱的女子,老生唱得极好的赵小蝶。
贺昇又抿了一口茶,缓缓道:“稍后,鹤龄回来,让鹤龄开车送你过去,我已经让鹤龄准备了一些大黄鱼和银元,你给阿姐带过去,阿姐对我有恩啊,我不能让她委屈着啊。”
陈守正道:“贺先生,这没问题,可是你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华姐啊?”
贺昇道:“阿姐现在深居别墅不出,现在又单身,又是我嫂嫂,我此刻去会遭闲话的,你现在在别人眼中还是张公馆的下人,你过去不扎眼。”
说话间,阮鹤龄也回来了,走近大厅就道:“贺先生、守正老弟,我已经把刘督察送回医院了。”
贺昇道:“鹤龄啊,再辛苦你下,带着守正去看看我阿姐。”
阮鹤龄道:“不辛苦,不辛苦,借贺先生的口头禅,闲话一句嘛。”
三人都捧腹大笑,陈守正起身对贺先生行了一个拱手礼,便跟着阮鹤龄上车直奔杨浦的三十六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