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调虎离山
回到闸北的家中,那名弟子已经将陈妈妈安全送到。陈妈妈是瞒着家里人出去,陈爸爸和陈翠如是心急如焚。
陈守正依照纳兰宝珠所说,将那枚红丸磨碎了一半放进香炉焚香,另外一半找了个香囊放进去,佩戴在陈妈妈的脖子上。这红丸气味强烈,只烧了一会,整个房间都是刺鼻的气味,陈翠如的眼泪都给呛出来了。
但也正因如此,陈妈妈的神智有所恢复,还向陈翠如问道:“翠翠,刚才妈去哪儿了?怎么感觉好累啊!”听到陈妈妈回家了,隔壁几个邻居都赶了过来,原来他们家里也有人参加了白鹤门,今天一早就去参加了集会,但至今没有回来。
陈守正安抚了这些邻居几句,心中雪亮,料想是白鹤门门主用迷香和鬼话骗住了门徒,现在不知道将他们带去了哪里,这些门徒成了康如海手中的筹码。他本想着康如海驻军在青浦,或许这些门徒都被带去了青浦,但想到从上海滩县城走到青浦,那路途实在太过遥远,可行性不强。
次日一早,陈守正刚刚走进巡捕房,忽然觉得几个正在操场上走来走去的巡捕很是面生,陈守正正觉得奇怪,杜侃拉着他悄悄说道:“今天张老板带了几十个新招募的巡捕进来,他们的发型都好奇特,脱了警帽居然都是半秃瓢。”
陈守正暗地打量了一番这些新巡捕,恍然道:“他们应该都是康如海的手下,新剪的辫子,所以发型很奇怪。”
杜侃没好气道:“这些辫子军莫非真想霸占上海滩,然后恢复满清?”
陈守正见那几个新巡捕频频望向他们,于是做了个“嘘”的手势,低声道:“现在外面形势复杂,你少说话。”
这时,突然听到郑敏叫了一声:“丁二爷!”然后就像一只哈巴狗似的凑了上去,讨好地问道:“丁二爷,你怎么来巡捕房了?是张老板有事吩咐吗?”
丁老二没理睬他,径直走向陈守正,说道:“小闸北,张老板在火车站附近的春雨茶室吃茶,你马上带一队人过去听吩咐!”
陈守正急忙召集了大约七八个人,他目光看到郑敏,略一犹豫,考虑到郑敏此人心胸狭窄,若是做事时拆台就麻烦了,算到人头时索性跳过去当作没看见他。
郑敏当然很不高兴,但是碍于丁老二就在旁边,他也不好发作。陈守正带领一队便衣赶到春雨茶室,张百川正在二楼吃茶,有个弟子匆匆上楼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张百川吩咐道:“小闸北,今天这件事由你指挥。你安排队员守住火车站南北两个出口,我要活捉洛孝佳这个小瘪三!”
陈守正愣了下,没想到杨宝珠所料一点都没错,张百川真的是仗着如今有康如海撑腰,要报昔日受洛氏折辱之仇。陈守正知道无法劝服张百川,于是依照张百川的吩咐在火车站南北出入口各布置了人马,趁着别人不注意,他迅速写了一张纸条塞给杜侃,估摸着现在这个时候,阮鹤龄会在三金公司办事,让杜侃火速赶去通风报信。
一个小时之后,一辆从广州开往上海滩的火车靠站,一身洋装的洛孝佳吊儿郎当地从包厢下车,身后跟着两名警卫员。三人刚刚出站,就被等候已久的便衣探员们逮了个正着。探员们将三人五花大绑扔进警车,呼啸而去,直接投入巡捕房大牢。张百川下了命令,无须等候他过来,先将洛孝佳除却衣衫,胖揍了一顿。接下来更不必客气,巡捕房大牢里十八般武艺就尽数往他身上招呼,等到贺昇赶到的时候,洛孝佳已经晕厥过去。
贺昇立刻要求巡捕房停止施刑,一边找人急救洛孝佳,一边赶紧让陈守正去请张百川过来。张百川故意慢吞吞来到巡捕房,看到洛孝佳一副少了半条命的模样,不由乐出声来:“姓洛的小赤佬,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张百川笑了一会,抬眼看了看贺昇,皱眉道:“谁叫你过来的?”
贺昇屏退左右,督察长办公室里只留下陈守正和阮鹤龄二人,说道:“川哥,如今事态紧急,你切勿意气用事。私人恩怨暂且摆一边,你还是先放了洛公子吧!”
“放了他?”张百川冷笑道:“这只小赤佬当初怎么折辱我的?你又不是没看见,怎么了,现在要我退一步是几个意思?”
贺昇劝道:“川哥,我知道现在康大帅对你开出的条件很优惠很诱人,可是这辫子军毕竟是一股逆流,你看其空有复辟之心,只能蜗居在苏州一隅就可知其有多不受待见。你仔细想想,曾经的总理也好、总统也好,哪一个没有做过满清的官?可是他们有谁支持复辟?”
张百川瞪着他:“阿昇,你最近一直在和我作对啊!一会去帮那个婆娘同我离婚,一会去帮姓顾的打官司,现在又来劝我放了小赤佬,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天地社的人?”
贺昇叹气道:“川哥,我们盘踞上海滩,已经占尽了好处。得寸进尺,没什么大意思。康洛之战在所难免,虽然他们两边都是军阀,但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逆历史潮流而行不会有好结果的。”
张百川霍地起身,对着陈守正喝道:“记住,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准放了那个姓洛的赤佬!”
陈守正只得点头称是,说完这句话,张百川当作不认识贺昇一般,拂袖离去。
“贺先生,这。”阮鹤龄急道。
贺昇摇摇头,对陈守正说道:“阿正,只能辛苦你看着洛孝佳,希望别让他受太多罪。”
陈守正点头道:“贺先生请放心,我自有办法。”
陈守正陪着贺昇走到巡捕房门口,贺昇刚要上车,阮鹤龄突然说道:“听。”贺昇停下动作,站在车门前侧耳倾听。
隐约间,远方传来零星的枪炮声。三人面面相觑,阮鹤龄惊道:“那么快就开始了吗?”
忽然一辆别克疾驰而来,紧急刹车停在巡捕房门前,差点撞到贺昇的那辆卡迪拉克。
三人都认得这辆车,阮鹤龄怒道:“林大帅,需要那么着急吗?”
果然,林有泉从别克里钻了出来,顾不上回应阮鹤龄的责问,拉着贺昇说道:“阿昇,康如海突袭龙华护军署,他们打起来了!”
几人都是一惊,贺昇忙问道:“这何师长呢?”
林有泉跺脚道:“别提他了,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他早就和康如海勾结,直接投降了!”
贺昇问道:“洛永惠现在怎样?”
林有泉道:“他的儿子现在在康如海手上,投鼠忌器,吃了不少亏,现在暂时守在闵行附近。”
听到这句话贺昇与陈守正互望一眼,贺昇说道:“龙华距离法租界很近,只要康如海想,马上就能进来!”
陈守正道:“贺先生,我听小的们说,今晚张老板就要在法国俱乐部,宴请法国领事和总巡威尔逊,为康如海做引荐!”
贺昇摇头道:“川哥这次真是。林大哥,你和我再去劝劝他吧?”他转头看了一眼陈守正,意味深长地说了句:“阿正,巡捕房现在全靠你了。”
陈守正送走两位大亨,远处依旧能听到零落的枪声,两名站在门口值勤的巡捕忍不住问道:“陈长官,这是要打仗了吗?”
陈守正点点头,又摇摇头。陈守正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暗想就算现在自己不顾一切的冲进大牢释放洛孝佳,恐怕他也走不出巡捕房的大门,眼看里里外外都是康如海的人,自己必须趁着这些新来的巡捕还不熟悉环境,尽快找到办法。
陈守正想起之前刘英杰曾经说过,其手下那些小刀会的残党们,平日里装作互不相识,零星散落在几个码头、铁路当搬运工人。码头他陈守正虽然不熟悉,淞沪铁路却有很多旧友。所以当即骑车返回淞沪铁路,借着叙旧聊天的机会,终于打听到,曾经参与营救费主角的那个姓高的男子,就在铁路上工作。
那人此时正在工棚休息,见陈守正走进来,立刻起身,露出警惕的神色:“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陈守正不再多费口舌:“想救你们刘香主,你就要听我的!”
那人犹豫片刻:“你是巡捕房的人,我凭什么听你的?”
“就凭当日我是唯一一个跟着刘大哥一起营救费神父的人!”
那人点点头:“好,你打算怎么救他?”
陈守正微微一笑:“在救刘大哥之前,先要去搭救另外一个人。”
当晚入夜之后,部分巡捕被调去法国俱乐部,料想贺昇和林有泉都未能劝阻张百川。陈守正随便拿了几套巡捕的制服交给姓高的,那高大哥联络了其他三名小刀会成员,换上巡捕的制服,跟在陈守正身后走进巡捕房。
“站住!”听到是郑敏的声音,陈守正双眉微微一皱。
陈守正道:“郑大哥,有什么事吗?”
自从刘英杰被抓走后,张百川忙于应酬康如海,刑事科的一些事都交给陈守正负责,郑敏郁郁不得志,时常借酒浇愁。他今晚也是略有醉意,指着陈守正身后那四个人问道:“他们是谁?好像很陌生嘛!把警帽给我掀开,让老子看看!”
高大哥握紧了拳头,陈守正拦在他面前,淡淡说道:“这些大哥都不喜欢揭帽子,原因嘛,我想你应该知道。他们以前都是康大帅的手下,现在巡捕房人手不足,张老板借来用用而已。”
“康大帅的手下?”郑敏为人色厉内荏,听到这句话,顿时酒醒了几分。他知道康如海手下都是辫子军,剪掉辫子后很是忌讳剃光的头顶,他的本意只能想要针对陈守正,现在见高大哥瞪着自己,他不敢再多说。
陈守正等郑敏走远,他带着几人绕到大牢外,关着洛孝佳的牢房有一扇窗对外,他事先将几根铁栅栏弄断后原路放回,外表看起来与之前无异。随后他大摇大摆地来到大牢,与看守聊起天来。
看守递给他一支烟,陈守正还刻意说了一通张百川有令,绝对不准释放洛孝佳之类的话,差不多十五分钟之后,他扔掉烟头,说是准备回办公室。刚刚走到大牢门口,就听见看守一声大叫。
“陈长官!”看守的声音发颤:“洛孝佳不见了!”
只见关押洛孝佳的牢房里空无一人,约束他的铁链掉在一旁,一抬头,那扇铁窗被撬开了。
“怎么办?”看守双腿发软,眼看就要站不住,陈守正一把拉住他。
“还不快吹警笛,跟我去抓啊!”陈守正命令看守召集所有巡捕到操场,他安排这些巡捕以及刑事科值班探员在法租界各个地点搜查,另外留下四名留守巡捕房。
陈守正带着杜侃以及几名巡捕开车在各条马路上转悠,找了个借口将那几名巡捕赶下车,随后在一条僻静的小马路上停了下来。
那里已经有一辆警车,拉开车门,鼻青脸肿的洛孝佳一脸委顿地瘫坐在里面,刚才高大哥爬进监牢之后,打开洛孝佳的手铐脚铐,带着他躲在牢房的干草堆之后,等到巡捕们集合在操场等候陈守正发令的时候,他们火速带走洛孝佳。之前,陈守正已经暗地里将一辆警车停在巡捕房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
“阿正,我们快点去救刘大哥吧!”那姓高的说道。
陈守正摇头,他凝视洛孝佳片刻:“阿侃,你开车将洛公子送去贺先生那里。”
姓高的急了:“那刘大哥怎么办?难道你只是利用我们救出这公子哥吗?你没想着去救刘大哥!”
陈守正解释道:“我现在就去救刘大哥,但是洛公子不能带去。现在洛公子就是我们手里的筹码,这种军阀没一个讲信用,如果洛公子落在康如海的手里,我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陈守正挥手让他们换一辆警车:“你们暂时返回淞沪铁路等我消息,如果今晚我和刘大哥都没办法回来,你们各谋生路去吧!”
说完,陈守正钻进另外一辆警车,向着青浦县城方向而去。
溥隽既然是“皇上”,那行军打仗这种危险的事没有必要把他带在身边,所以陈守正料想康如海的大本营应该还是在青浦县城。他曾听张百川说,康如海驻军青浦后,就霸占了原青浦县衙。很快,他就找到了县衙,此时大部队都在龙华与洛永惠对峙,县衙的看守并不算很严密,他小心地翻墙而入,躲藏在一片树丛之中。
隐约间,陈守正听到有人在说话,似乎就是杨宝珠的声音。
“宝珠,你睡不着么?”两人边走边说话,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陈守正藏身的树丛前。过树丛的缝隙,陈守正看到另外一个人正是溥隽。
“杨宝珠道:表哥,前几晚听佣人们说你一直没有好好休息,你身体还吃得消吗?”
溥隽苦笑道:“一个傀儡,不死就可以了,吃得消吃不消无所谓。”
杨宝珠道:“表哥,你别说这样的话。你是爱新觉罗家的后代,无比尊贵,怎么能说是傀儡呢?”
溥隽微微叹息:“宝珠,我看得出来。那位陈先生明知道你是什么身份,还几次三番来劝你,我觉得很难得。”
陈守正知道溥隽在说自己,不由一颗心开始怦怦乱跳,不知道接下来杨宝珠会怎么说。
良久,纳兰宝珠才开口说道:“那又怎样?你也说了,我是什么身份,我有的选择吗?”
“有。”溥隽静静地说道。
杨宝珠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表哥,你在说什么?”
溥隽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和一包药,说道:“宝珠,这是一部分红丸和这个药的配方,你拿去救人吧!”
杨宝珠并不去接:“表哥。”
溥隽将这包东西硬是塞进杨的手里:“这些天来,你一直后悔,茶饭不思,我看在眼里,也十分心疼。我们爱新觉罗家子嗣单薄,你是我表妹,就像是我的亲妹。我知道康如海不是好人,他辅佐我登基不过是为了当个幕后操纵的摄政王,可惜我生性软弱,无力抗拒。宝珠,你还年轻,现在还有回头的机会啊!”
杨宝珠握紧了那包东西,心中波澜起伏,可是看着眼前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真要弃他而去,又是于心不忍。
“怎么?你担心我会被杀吗?”溥隽自嘲道:“你放心吧,谁都可以死,唯独我不可以。康如海会好吃好喝供着我,就等着我这个傀儡发挥作用呢!宝珠,我听说你姐姐宝瑛,如今在东北与日本人厮混在一起,宝英这样做,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听我的话,你赶快走吧!”
见杨宝珠还在犹豫,陈守正再也忍耐不住,他从树丛中一跃而出,迎着两人惊诧的目光,说道:“宝珠!你跟我走吧!”
杨宝珠身体动了一下,突然冷然问道:“你是来找我呢?还是来救刘英杰?”
陈守正略一筹出,杨宝珠冷冷地说道:“你跟我来。”
两人来到县衙关押犯人的牢房门口,那守卫的看到杨宝珠,急忙立正行礼。
杨宝珠问道:“周围有什么动静吗?”
守卫回答道:“报告格格,一切都很正。”
不待那看守回答,杨宝珠已经绕到=守卫身后,一记拳头将其打晕。随后杨宝珠掏出看守的钥匙,打开牢房率先走了进去。
出乎陈守正的意料,牢房里居然并不脏,刘英杰正半躺在一张铁**,手脚都戴着镣铐,见到杨宝珠进来,冷冷地说道:“不是说要审问我吗?拖着那么久干什么?”
杨宝珠不理睬他,转身将解开镣铐的钥匙连同拿包药丸一起塞给陈守正,冷冷地说道:“你带他走吧!”
说完,杨宝珠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