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眩晕感消散，郑东升再次站在了1981年美国旧金山那间廉价旅馆的房间里。 窗外依旧是车水马龙的喧嚣，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静谧而匮乏的1962年清晨形成刺眼的对比。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汽车尾气、咖啡和远处海湾咸腥味的混合气息。 他没有在房间里多待，简单检查了一下剩余物资后，便走出了旅馆。 站在略显脏乱的人行道上，他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街景。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夸张的爽朗笑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就在旅馆隔壁一家看起来颇具年代感、橱窗里摆着各色烟斗和雪茄的烟草店门口，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笔挺军便服、肩章上缀着银色鹰徽的白人男子，正用力拍打着店主的肩膀，哈哈大笑，似乎在谈论什么有趣的事情。 那男子约莫四十多岁，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庞轮廓分明，带着军人特有的刚毅和某种养尊处优的红润，举止间有种毫不掩饰的自信与优越感。 美军上校？郑东升心里猛地一动。一个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比零敲碎打地“搬”售货机更有效率、也更安全的机会。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迅速退回旅馆。 在房间里，他从那堆从售货机里“搜集”来的物品中，翻找出一套质地不错、款式相对保守深色西装——这大概是从某个倒霉的售货机旁的醉汉或者匆忙旅客那里“顺”来的，当时觉得料子好就留下了。 他快速换上，又找了一条素色的领带系上，对着房间里模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 镜中的年轻人虽然面容依旧带着东方的特征，但合体的西装确实让他平添了几分沉稳和“成功人士”的气度，与之前那副“流浪汉”或“普通工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再次走出旅馆，郑东升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挂起从容而得体的微笑，步履稳健地朝着烟草店门口仍在谈笑的那两人走去。 “……所以我说，老汤姆，你得进点新货了！ 总是这些老牌子，我的舌头都要生锈了！” 白人上校笑着对店主说道，声音洪亮。 店主是个胖胖的老头，正笑着应和。 这时，他们注意到了走近的郑东升。 郑东升在距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先是对店主微微颔首，然后用清晰而略带口音、但足够流畅的英语开口，语气自然： “下午好，店主先生。希望没有打扰你们的谈话。” 他的目光随即礼貌地转向那位白人上校，笑容加深了些。 “这位先生是您的朋友？看起来是一位令人尊敬的绅士。” 他的突然介入和得体的举止让两人都略微一怔。 尤其是那位白人上校，他锐利的蓝灰色眼睛迅速在郑东升身上扫过——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整洁的仪容、从容不迫的态度，以及那种并非伪装出来的镇定。 这和他印象中在旧金山街头常见的亚裔形象颇为不同。 上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审视，但良好的教养和军人的直接让他没有表现出失礼。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背脊，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距离感的社交笑容，伸出手： “下午好。克劳德·史密斯。 海军陆战队，暂驻此地。” 他简洁地报出了姓名和身份，但并未提及具体部队或职务，保留着军人的谨慎。 郑东升伸手与他相握，手掌干燥稳定，力度适中： “很高兴认识您，史密斯上校。我姓郑，来自华夏。一个……正在寻找机会的商人。” 马润啊，怪不得跟人家唠嗑呢。 “华夏？”克劳德·史密斯上校的眉毛高高挑起，惊讶之色更浓。 他再次仔细打量郑东升，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更多印证。 “这倒真是……少见。 在旧金山，我遇到更多的是东京来的朋友。我以为大部分华夏同胞都更喜欢待在唐人街。” 他的话里带着美国人典型的直率，虽然并无恶意，但确实反映了这个时代普通美国人对华人社群的刻板印象。 郑东升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淡然： “确实，唐人街是我们的文化家园之一。 但世界在变化，交流也在增多。 就像今年，我们两国之间不是已经开始了一些新的……沟通渠道吗？” 他巧妙地提及了当时中美关系缓和的背景，暗示自己出现的“合理性”，又不过多深入敏感的政治话题。 这番回应让史密斯上校眼中的审视意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兴趣。 这个年轻的华人不仅英语流利，而且对时局似乎有所了解，谈吐也不像普通移民。 郑东升趁热打铁，他想起一句东方文化中常用于拉近关系的俗语，稍作改编，用英语说道： “在我们华夏，有一句古老的俗语，大意是‘偶然的相遇也是缘分’。 既然今天在这里有幸遇到史密斯上校，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请您喝一杯？ 附近似乎就有一家不错的咖啡馆。 当然，这纯粹是私人间的闲聊，我很想听听一位像您这样见多识广的军官，对这个城市的看法。” 克劳德·史密斯上校看着眼前这个举止得体、言谈有趣的年轻华人“商人”，又看了看旁边笑呵呵看戏的烟草店主老汤姆，他显然有些意动。 一个轻松的、或许能听到些不同视角故事的下午茶，比起立刻回枯燥的驻地，显然更有吸引力。而且，对方似乎并无他求，只是“闲聊”。 他略一沉吟，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次多了几分随和： “缘分？哈，很有意思的说法。 郑先生，你的提议听起来不错。 今天下午我正好有些空闲。我知道转角那家‘海湾灯塔’咖啡馆，他们的蓝山咖啡还算地道。怎么样？” “再好不过，上校。请。” 郑东升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两人向烟草店主老汤姆道别，然后并肩朝着街道转角走去。 这回，郑东升要玩个大的。 他要，买航母！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