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东升一听老头要送自己，连忙把手摆的跟被蝎子蛰了一样。 好家伙，这第一天上班让老前辈送自己，这得多大的谱啊。 “不用不用！ 古师傅，哪能劳烦您送我！您还得跟他们交接班呢。 这大清早的，天冷路滑，您赶紧回家暖和着去吧！” 古老头把一只好眼一瞪，盯着郑东升： “一个水房两把钥匙，一个在我手里一个在老周手里，交接用得着我吗！ 咋了？昨晚还一口一个师傅叫着呢，早晨就敢不听老前辈的话了？ 嫌我老头子腿脚慢，碍你事了？” 郑东升被这一眼瞪得赶紧赔笑。 “哎呦！古师傅，您看您说的！我哪敢啊！ 行行行，听您的！ 您是老前辈，您说送，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心说这老头还够倔的。 “这还差不多！” 一听这话，古老头脸上才露出笑容。 自己把袖子一褪挡住手，把手往背后一北，摔搭着饭盒，拽着四方步率先走出了锅炉房。 郑东升赶紧快步跟上，别看老头有点岁数了，这脚还够快的。 两人你前我后，走在道上，这时候上班的都进去干活了，厂里也空了。 这功夫天都蓝透了，凉飕飕的小风一吹，还挺舒服。 古老头边走嘴里边絮叨着： “咱们这夜班啊，别看是晚上干活。 可是白天厂里食堂的早饭可还是给预备着的，都给你扣了，也不能退补给你。 你中午要是起不来，记着让家里人去食堂打回来，好好一顿饭，可别浪费了。 要不然也是便宜了食堂那帮小子。” “哎，我知道了，古师傅。谢谢您提醒。” 郑东升想了想正好，回去跟老娘说一声，每天让老娘上厂里把饭打回来，省着老太太自己在家做了。 两人这边正说着话，眼看就要走到厂区主干道前面。 这出了主干道，再往前就是大门了。 就在这功夫，旁边通往食堂的小岔路上，忽然传来热情洋溢，宛如见到了亲爹一样的声音： “哎！古师傅！郑师傅！留步！等一下！” 郑东升和古老头都是一愣，停下脚步，一老一少转头循声望去。 刘河，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炊事员罩衣快步走了过来。 不得不说，赵老前辈说的真对，脑袋大脖子粗，真就是伙夫。 顶着个大脑袋，一张脸上堆着笑，刘河打着头。 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低着头的刘大庆。 再后面，还有几个食堂的帮厨和小工，倭瓜茄子土豆他们几个。 这帮人一看就是早上忙完一波，手上还沾着棒子面呢。 看的郑东升想笑，好家伙，耗子搬家的形象版。 走到跟前，刘河先是对着古老头客气地拱了拱手： “老古大哥，这么早就下班了？辛苦辛苦！” 古老头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看那样不老爱理他的。 刘河也没打算多跟他说话，打过招呼，立刻把目光转向郑东升。 如果说刚才的笑容是见到亲爹，现在这张脸那就变了，变成见到亲妈了。 刘河上前一步就握住了郑东升的手： “郑师傅！郑模范！可算等着您了！ 我是食堂的刘河，这是我不成器的儿子，刘大庆。” 他用力晃了晃郑东升的手，然后猛地一拽身后耷拉着脑袋的刘大庆。 “还不快过来！给郑师傅赔不是！” 刘河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刘大庆被父亲拽得一个趔趄，被迫抬起头，露出俩大巴掌印来。 他眼神躲闪，也不知道是怕他爹还是怕郑东升。： “郑、郑师傅……对、对不起！ 我……我那天是喝多了……犯浑……冒、冒犯您了！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您大人有大量，别、别跟我一般见识……” 说着，他竟然还要弯腰鞠躬。 这一出，来得突然。 旁边几个推车的工人看得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古老头眯起了独眼，没说话，老头自己有自己的琢磨。 郑东升顿时明白了，好啊，绑子上殿加负荆请罪啊。 这老头肯定没憋好屁。 不过他也不怕这个。 他连忙伸手扶住要鞠躬的刘大庆，没让他真的弯下腰。 这礼要是真受了，事情可就大了。 “刘师傅，大庆兄弟，这是干什么？快别这样！ 一点小事，过去就过去了，我早就没放在心上了。 都是厂里的同志，以后还要一起工作呢，不用这样，真不用。” 刘河也是见好就收，立马接过话头，摇了摇大脑袋叹了口气，拍着儿子的后背： “郑师傅您看看，这孩子，就是欠管教！ 无法无天的！ 我昨晚知道了，气得我削了他一顿，这脸上就是我抽的！ 不打不成器啊！ 郑师傅您千万别往心里去，以后他要是再敢对您有半点不敬，您告诉我，我打折他的腿！” 郑东升心里冷笑，脸上却依旧带着和煦的笑容，连连摆手： “刘师傅言重了，言重了！ 我们都是年轻人嘛，冲动难免，改了就好。 大庆兄弟也知道错了，这事就算翻篇了。 以后咱们都是好同志。” 而刘河要的就是郑东升这句“翻篇了”，嘴里赶紧顺杆爬道： “郑师傅您真是大人有大量！心胸开阔！不愧是模范！ 得，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以后在厂里，有啥需要帮忙的，特别是食堂这块，想吃点啥，尽管开口！ 我刘河保证给您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又扯了几句闲话，这才带着依旧蔫头耷脑的刘大庆和看热闹的工友们，转身往食堂方向走回去干活去了。 俩人临走，刘大庆还被父亲推搡着，又回头对郑东升说了句： “郑师傅，对不起……” 看着刘家父子消失在食堂门口，郑东升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神恢复了平静。 古老头凑过来，把饭盒递过去，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低声道： “看见没？我说啥来着？有人盯上你了。 这老小子，滑着呢。 郑东升掂了掂手里的饭盒，目光望向食堂方向点了点头。 “嗯，古师傅，我看出来了。” “知道就好。 就这种笑面虎，比刘大庆那种二愣子难缠多了。” 古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咳嗽一声。 “走吧，送你到门口，就该回去干活了，老周快来了。 记住我的话，多留神，少沾惹。 你这日子长着呢。” 两人继续向厂门口走去。 然而，还没走几步，又一个声音传来。 “东升哥！我来取饭盒了！” 扎着大辫子的周雪婷推着自行车走了过来，来到郑东升门口，伸手接过了郑东升手里的饭盒。 “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呀！” 她越想越觉得她爹说得对。 必须得抓住了这个郑东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