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俩人一进里间，一股混合着煤烟、水蒸气和铁锈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年头虽然已经有电热水机了，但是那玩意都是新场子才用的。 这个老厂子当初用的就是锅炉供水，现在还是。 一进门就是锅炉房，这房间不大，靠墙砌着两个巨大的砖砌锅炉，炉膛里煤火正旺。 听得出来，这火烧得挺狠，都能看见橘红色的火光。 就这一点光从炉门缝隙透出，都映得墙壁都忽明忽暗的。 到底是计划年代，烧煤就是豪横啊。 大锅炉上方连着简单的的管道，管道那边连着几个巨大的热水储罐。 这功夫，房间里热气蒸腾，光线昏暗，看着跟桑拿房一样。 古师傅领着郑东升走到炉子前，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把大铁锨，指着炉膛说： “东升啊，瞅见没？ 咱们每宿，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伺候好这两个活祖宗。” 说着，他用铁锨熟练地从墙角的煤堆里搓起满满一锨块煤，也不急着全倒进去。 “这添煤啊，可有讲究。” 一脚踩开了炉门，老古头左手腕一抖。 这一下，就将一铁锨的煤均匀地洒在炉膛里。 煤块子在炉膛里，铺上了薄薄的一层。 古师傅一边往里撒煤，一边讲解道。 “你不能图省事，一次哗啦一下子全倒进去，这煤要是压得太实诚了，那火反倒闷死烧不起来了。 那火烧不旺不说，还费煤，这煤都烧不干净，到最后都便宜那帮扒煤球的了。” 扒煤球也算是真年头的固定活动。 大工厂用的都是硬煤，难免有烧的不透的。 穷人家的孩子去倒脏土的地方，把没烧干净煤核扒拉出来，拿回去自己接着烧。 说着，古老头又示范了两锨，然后把手里的铁锨递给郑东升。 “来，东升，你试试手。” 郑东升接过沉甸甸的铁锨，也学着他的样子，从煤堆撮起一锨煤。 一提铁锨，郑东升心里有些惊叹，这玩意真挺沉呢，老头劲不小啊。 心里感叹着，郑东升手腕用力，模仿着古师傅的动作，将煤均匀地洒进炉膛。 一铁锨的煤块落在通红的火炭上，立刻冒起一股青烟，随即被火苗吞没。 “行！就这么干！你手挺稳！” 古师傅在旁看着，点了点头十分认可。 “以后记住了，大概隔两个钟头过来添一回。 每次不用多，像刚才那样，三两锨就够” 这晚上的水房，主要任务是保持火头不灭，水能一直滚着就行。 真正要费劲的，那是白天的时候。 老头眼瞅着又拿起那根长柄的火钩子，扒拉开炉门上的观察孔，探头仔细看了看里面的火势。 “嗯，现在这火正好，蓝火苗多，烧得透。 行了，你关上门吧。” 郑东升依言赶紧一放下脚，这炉门自己就推上了。 关不严的炉门，正好留下一个小小的通风口往里送气。 “好了，这添煤的活儿，大概就是这么个章程。” 古师傅把火钩子往墙上一挂，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其实没啥复杂的，这活就是纯熬点，不能离人，得勤看着点。 你要说有啥别的，也不用咱们管，真要有故障，也是机修班的管。” 说着，老头把外套脱了下来，这屋里热，还真穿不住衣服。 “走吧。” 说着，老头冲着郑东升挤咕了一下一只眼。 “东升，正式工作交代完了。 现在，我带你去个舒坦地方，算是咱们夜班同志的福利。 保管比你在这儿干烤着强！” 郑东升被古师傅那挤咕眼的样子也勾起了好奇心，愣了一下。 福利？ 这年头还有这个词呢？ 他有点好奇，随即点头道： “哎，行！古师傅，我听您的！” 说着，他放下手里一直拎着的饭盒，跟着老头，绕过锅炉。 这锅炉后边，有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房间，一看就是自己搭的。 俩人一进这小屋，郑东升就看见屋子中央砌着一个长方形的、水泥抹面的池子。 这池子不大，但你要是说，也足够两三个人坐下。 池子里现在空着，池底有些水渍。 眼瞅着旁边还放着两个小木凳和一块看起来用了很久但洗得发白的搓澡巾，毛都磨没了。 郑东升一愣，心说这是澡堂子？ 厂里还有这设施呢？ 古老头进屋前就利索地把衣服都脱了，这会功夫，那都已经把身上最后那点遮蔽也除了。 光眼子站在地上，老头露出一身的疤疤瘌癞，一看就是故事不少的人。 眼见郑东升还站在池边发愣，老头嘿嘿一笑，招呼道： “东升，愣着干啥啊？脱啊！咋，大小伙子还害臊？” 郑东升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这样也没水，干洗啊？ “古师傅，这……这是干啥啊？” 他指了指池子。 这时，古老头已经光溜溜地走到池子一角。 郑东升看得见，那里墙上固定着一根裹着保温材料的粗铁管。 那管子头那块接了个黄铜的水龙头，水龙头嘴上还连着一截可以拉伸的橡胶软管。 那软管瞅着，看那样好像是自行车内胎改的。 老头一边把红色的软管拉过来对准池子，一边得意道。 “你小子，刚来，不懂了吧？ 这可是咱们夜班看炉子才能有的待遇！” 他拧开水龙头旁边的另一个小阀门，调整了一下，然后才拧开那个黄铜开关。 “嗤——” 一阵轻微的放气声后，一股冒着腾腾白气的热水，从橡胶管里“哗啦啦”地喷涌而出，注入水泥池中。 一股子热气瞬间弥漫开来，小屋里变得更加暖湿起来。 古老头又撅着伸手试了试水温，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过头，对看得有些发呆的郑东升解释道： “这锅炉啊，就好比是咱们厂的心脏，不能让它凉了，就得一直烧着火，保持着劲头。 可你想想，这大晚上的，眼瞅着车间都下班了，蒸机也关了。 这二半夜的，食堂也用不了多少开水，那烧出来的水，不就白瞎了？” 说则，老头指了指那哗哗流淌的热水。 “还有这锅炉里循环的冷却水，那也是清清亮亮的好水。 这定期得放掉一些换新的凉水。 这放出去也是流进下水道，多可惜？” “正好！咱们爷俩儿守着这热源，天天晚上烫个热水澡！ 这扬了一宿煤，一身的煤墨子浑身黢黑，这舒舒服服洗个澡，不比啥都强？” 这年头热水澡可太难洗了。 老头看着郑东升，笑眯眯地问： “咋样？小子，能洗热乎的不？怕烫不？” 郑东升才明白过来，他连忙点头，脸上也露出笑容： “能！当然能！古师傅，您会过日子啊，这热水澡谁不爱洗？” 别说，过来之后忙了这么些天，他还真都快忘了洗热水澡啥味了。 一直忙前忙后的。 “哈哈哈！那就好！咱们今天就泡热乎点！ 我跟你说，这热水解乏，你回去之后，一觉睡到大天黑！” 古老头哈哈一笑，率先跨进已经积了小半池热水的池子里。 老头本来就炕热，他一下子就满足地坐了下去。 眼瞅着热水瞬间淹到他胸口。 “嘶，呼，啊——舒坦！” 郑东升也不再犹豫，三下五除二脱掉衣服，也小心翼翼地跨进池中。 顿时，随着滚烫的热水包裹住身体的瞬间，白天奔波的疲惫、夜晚的寒气仿佛都被瞬间驱散。 身上的毛孔都被烫张开，一股暖流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也忍不住舒服地“哼”了一声，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这水是真热啊。 “咋样？得劲吧？” 古老头眯着眼睛，靠在池壁上，一副享受至极的模样。 “得劲！太得劲了！” 郑东升由衷地赞叹，这确实是这个年代难得的奢侈享受。 多久没泡澡了。 前辈子每次去澡堂子都是洗洗就上二楼了，哪有那个功夫折腾啊。 两人静静地泡了一会儿，古老头才从池边捞过一块浴巾，浸湿了，递给郑东升： “来，东升，帮老头子划拉划拉后背，我自个儿够不着，不得劲。” “行！古师傅，您转过去点。” 郑东升接过浴巾，很自然地应承下来。 然而，郑东升这边刚把那块都快没毛的搓澡巾沾上水，那边老头却开口了。 古老头眯着眼睛。 “小子，搓着背，别怪老头子我多句嘴。 你知不知道，你交上去那东西，动静不小。 咱这厂里……怕是已经有人盯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