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舰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郑东升抱着装了一肚子高粱米饭拌土豆的肚子，踩着点来到罐头厂门口。 这一早一晚都是冷的时候，外面寒风凛冽，他缩了缩脖子，把大衣领子又往上拉了拉。 一进门，这抬眼一瞧，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揣着手，在厂门口的传达室屋檐下跺着脚取暖。 正是厂办秘书陈干事，外号“小四眼”。 看得出来，就这年头小四眼也是要风度的那种，都这么快冷了，还穿个苏氏的秋季呢绒大衣。 装什么呢？不怕冷吗？ “哎？四眼？你咋没回家？在这冻着干啥呢？” 郑东升赶紧快步上前跟他打了个招呼。 陈干事闻声转过头，两条带鱼眼睛透过厚厚的眼镜片瞪了他一眼。 有事陈干事，没事小四眼了是吧！ 他没好气地说： “四眼也是你叫的？咋不叫声陈干事了？没大没小！” 郑东升嘻嘻一笑，凑近了点： “行行行，陈干事！陈大干事！ 您这大冷天的不在办公室烤火，跑厂门口来干啥喝西北风，是体验生活呢？” 陈干事“咳”地清了清嗓子，学着马厂长又假装吐了口痰，翻了个白眼： “还能干啥？ 这不等着迎接您这位大功臣、大模范第一天上工嘛！ 我总得有个人领你去新岗位，认认门，交代交代规矩吧？ 谁让你小子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连个工友都没有。 这苦差使，可不就落我头上了！” 郑东升一听，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是马厂长或者殷科长私下交代过的“关照”。 说是来认门，实际上这小四眼是来给自己“站台”的。 自己刚去，有个人跟着，免得去了开水房被老油子们欺负或者不配合。 他心头一暖，用肩膀轻轻撞了小四眼一下：“够意思！陈干事，这份情我记着了！” 两人说着，并肩朝着厂区后部的后勤区域走去。 路上，郑东升从大衣兜里掏出两块用干净油纸包着的饼干，递了一块给小四眼： “正好，你尝尝这个，垫垫肚子。 我大哥他们食品厂最近试制的新品，还没对外卖呢，给我拿了几块尝尝。” 小四眼接过来，入手感觉油纸包着的饼干形状规整，沉甸甸的。 他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块色泽金黄、表面有细微气孔、看起来十分酥脆的饼干，没有任何商标或字样。 他原本还有些好奇这饼干的来历，一听是郑东升大哥厂里“试制”的，也就释然了。 食品厂嘛，内部偶尔流出来点试验品或残次品给职工家属，不算稀奇。 他们也这样。 把饼干拿到嘴边，小四眼咬了一口，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饼干应声而碎。 老美的饼干主打一个致死量的黄油和糖，因此一入口，那一股浓郁的奶香混合着小麦的焦香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甜度报表，口感也酥脆得惊人，而且非常细腻，完全没有普通饼干那种粗糙或噎人的感觉。 这要是放到现代得就这胰岛素吃，但是在这年代无所谓。 “哎呦！” 小四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也顾不上形象，赶紧又咬了一大口。 嘴里在那边吸溜饼干渣滓，还一边含混不清地赞叹。 “这回这饼干……可真不一般啊！ 比你大哥他们那厂子以前拿回来的那些好吃太多了！ 这又酥又脆的，还不掉渣，这味也正啊！ 看来他们厂技术革新有效果啊！” 郑东升自己也咬了一口，慢悠悠地嚼着，只觉得齁甜，闻言压低声音说： “你小点声！ 我哥偷偷拿的，说是老师傅们自己琢磨改良的方子，用小灶试做的，没多少，就这点样品。让我别往外说。” 小四眼三两口就把手里的饼干消灭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睛直往郑东升另一个鼓囊囊的兜里瞟，手也不老实地扒拉过来： “还有没有了？再给两块！多给点！” 这玩意当零嘴或者早上垫肚子可太美了！再来杯浓茶一配。 哎呀，活活美死啊！ 郑东升被他扒拉得直躲，笑着把兜里剩下的三四块饼干都掏出来塞给他： “没了没了！真就这点！都给你了行吧！” 小四眼宝贝似的把饼干收好，一边往自己兜里揣一边说： “哎，郑东升，你要是还有门路能再弄点这饼干，记得给我也整点。我不白拿你的！ 等过年过节，厂里发福利分东西的时候，我肯定想法子给你多划拉点好的，找好罐头给你划拉，行不？” 郑东升一愣，倒是有些意外。 “啊？这……这还能多分？” 这年头厂里福利都是按人头定额的，能操作的空间很小。 小四眼斜睨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 “这不还得多谢你郑大模范吗？ 你脑袋一抽筋，整变形了百十个罐头，卖也卖不了，只能内部消化了。 你放心，亏不了你！” 郑东升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笑道： “那敢情好！我先谢谢陈干事了！” 两人说说笑笑，眼看就要走到开水房那排低矮的红砖平房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怯怯的意味从身后传来： “东升哥？” 郑东升和小四眼同时回头，这不周雪婷的动静吗。 只见周雪婷推着一辆二六的旧自行车，俏生生地站在几步开外。 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围了一条新的红格子围巾，衬得小脸越发白皙，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而自行车把手上，挂着一个用毛巾包着的铝制饭盒。 小四眼一看这情景，脸上立刻露出促狭的笑容，用胳膊肘捅了捅郑东升，压低声音飞快地说： “哎呦！对象来慰劳了！ 得，我这电灯泡就不碍眼了！ 你们慢慢聊，我去开水房跟师傅打个招呼先！” 说完，也不等郑东升回应，冲周雪婷点了点头，便加快脚步，一溜烟似的先往开水房去了，留下郑东升一个人面对周雪婷。 周雪婷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朵红云，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近。 她走到郑东升面前，微微低下头，又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羞涩。 随后，又伸手从车把上解下那个用毛巾仔细包着的饭盒，双手递了过来。 “东升哥，我……我都听我爹说了。 谢谢你……谢谢你替他值夜班。 他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好，熬通宵实在受不住……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就……就给你做了点饭，你晚上值班饿了可以吃。 都是家常便饭，你别嫌弃……” 她顿了顿，抬眼正视着郑东升，费了半天劲，咕哝了一句： “要是……要是你喜欢吃……我……我以后也可以给你做。”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用完了所有勇气，脸上红晕更甚，几乎不敢再看郑东升的反应。 伸手，飞快地把饭盒往郑东升手里一塞，然后猛地转身，推着自行车，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很快就消失在厂区道路的拐角。 郑东升手里捧着那个还带着些许体温的饭盒，隔着厚厚的毛巾也能感觉到里面的温热。 他站在原地，望着周雪婷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点因为小四眼打趣而残留的笑容慢慢淡去，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微微眯了眯眼。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郑东升掂了掂手里的饭盒，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带着玩味和冷意的弧度，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 “小丫头……挺厉害啊。 都会用这招了？ 又是送饭，又是‘以后也可以给你做’…… 好一招以退为进，示弱感恩，最起码绿茶三层的功力啊。” 看来，这老周头没少‘指点’啊！ 不过很可惜。 饭，我吃了。 人，我也要了。 冤大头，我可不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