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下，周雪婷的母亲正坐在炕沿边，拿着六号的大针穿着麻线在那边絮靰鞡头子。 靰鞡头子就是东北的穷人棉鞋，皮的大靴子里面垫上锤松了的乌拉草，锤的软软呼呼的，能当棉鞋用。 老周头看开水房的那地方热，这年头布鞋都是千层底粘上去了，浆糊遇热容易化，所以都是穿靰鞡。 这一听到丈夫老周头的话，她手一抖，针都扎到手指。 还好纳鞋子的大针粗，庄稼人也皮厚，没扎出血。 老太太抬起头，脸上满是不赞同，压低了声音否定道： “去！瞎说什么呢你！还让咱姑娘去贴乎那个郑大尿叽？ 你是嫌咱闺女名声太好还是咋的？ 前阵那郑大尿叽上吊那事，风还没过去呢。 现在又让婷婷贴回去，那这街坊邻居不得笑话死啊？” 老周头吧嗒吧嗒抽着他那杆铜嘴烟袋锅子，一听到老伴的话，他眼皮都没抬。 把烟袋锅子往自己这边的床帮上用力磕了磕，磕完了又抖落出一小撮燃尽的烟灰，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贴乎咋了？ 我跟你说啊，这能贴乎上，那才是本事呢！才是福气呢！” 说着，老头放下烟袋杆，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眼睛扫过一旁坐在小板凳上的闺女。 这时候的周雪婷在那低头摆弄着衣角、默默不语。 “你知不知道，那个郑大尿叽……呸，现在不能这么叫了。 人家郑东升，现在是啥？ 那是厂里正儿八经表彰过的模范！ 二等功！那是要上光荣榜的！ 他那工作咋来的？ 那不是根正苗红吗！不是他那个为厂子累死的模范老子传下来的吗！ 那是烈士子女！ 就这出身，这名头，现在又立了功，了得吗？” 老头被烟都熏黄了的嘴角撇了撇。 “就郑东升以前那点尿叽本事，那点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的德性，我闺女拿捏他，那还不是手拿把掐吗？ 不给他调理的让他往东不敢往西，让他打狗不敢撵鸡？ 以前雪婷不理他，纯粹就是他没出息，犯不上。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支棱起来了！” 老周头说着，重新把烟袋锅子插进腰间那个油光发亮的旧烟荷包里，一边用粗黑的手指往里扎实地按着烟丝。 这看开水房的人手都抗烫，也不怕热。 “丫头，你也别怪爹说话难听、势利眼。 可这年头，好听的话不顶饭吃。” 他抓起油灯凑到烟袋锅子上，“滋啦”一声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让蛤蟆眼那股子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老头才缓缓吐出。 这一口烟下去，眼睛好像都亮了。 “你爹我年轻那会儿，奉天城头换的旗子比咱家过年贴的窗花还勤。 张大帅活着的时候，老毛子、小鬼子、后来又是km党的，啥人都有。 这帮人，那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 这形形色色的人啊，哪样的我没见过？！” 说着老头又撮了两口，顿了顿烟丝。 “这么些年，你爹我别的本事没学来，除了跑和装死，我就琢磨明白一个理儿。 这人啊，就跟那火车头似的，有顺风的时候，也有趴窝的时候。 你要是眼神好，能早早瞅见哪个车头要加足煤、拉响汽笛往前冲了，就得赶紧扒上去，抓牢了！ 等它真跑起来了，你再想扒，那是连门都没有！ 说不定还得被甩下来，摔你个鼻青脸肿，筋断骨折的！”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女儿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清秀的脸上。 “丫头，你爹我这辈子，算是交代在这锅炉房了，就是个看火添煤的命，冒不了啥大青烟了。 可是你不一样啊！” 他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和一旁低头不语的老伴身上转了一圈。 “你随你妈，脸盘长得周正，是块好材料。 又随我，脑瓜子不笨，转得快。 那郑东升，就算他现在立了功，当了模范，调了轻松岗，骨子里还是原来那个郑大尿叽！ 就他那点道行，你收拾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只要你能把他拿下了，攥在手心里，你后半辈子的日子，就算‘得以’了！ 光是吃穿不愁不说，说不定还能沾光往上走走。 你爹这双眼，看人看事，错不了！” 周雪婷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此刻，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眼神复杂地闪了闪。 小丫头想了想，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 “爹，我听你的。” 一旁的周母一听可急了，放下手里的针线，拉住女儿的胳膊： “哎呀！雪婷！你可不能光听你爹的！ 这婚姻大事，得你自己拿主意！ 现在新社会了，不兴父母包办那一套了！ 你可别为了眼前这点‘好处’，耽误了自己一辈子啊！” 周雪婷闻言却轻轻挣开母亲的手，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有些出奇。 “娘，我想过了。 就我认识的这些人里头，掰着手指头算，也就郑东升最好‘收拾’了。” “他现在也算是混出点样子来了，有模有样。 剩下的那些……” 说到这，她顿了顿，叹了口气道： “要么我看不上，要么，我也‘收拾’不住。 就他，正合适。” 周母被女儿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噎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那……那你自己觉着行，就好吧。 娘……娘就是怕你吃亏。” “吃亏？” 闻言老周头得意地“嘿嘿”笑了两声，把又抽完了的烟袋锅子往鞋底上又重重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闺女这么机灵，能吃亏？ 你看我说啥来着？ 闺女随我，心里有数，眼光准！” 说着，老头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对周雪婷招招手。 “来，丫头，爹再教你个‘招’。 这招啊，是你爹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看事琢磨出来的。 保管好用！ 只要你照爹说的办，软硬兼施，保管那小子对你服服帖帖，以前那点疙瘩全消，以后还得把你当菩萨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