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看亲戚一般都得赶早，毕竟交通运输是个问题，驴车马车啥的也不好整，有个自行车就基本算是顶配了。 一路赶到地方，唠两句嗑就得走，大家都很有礼貌的刻意躲开饭点。 但是楚建设作为大车司机完全可以不用管这一套，一路开着车，趁着中午刚过，一路轰隆轰隆的来到了李桂兰家门口。 “妈！妈！我是东玲，我和建设来看您来啦！” 车一停稳，郑东玲就从卡车上撅着腚爬了下来，接过了孩子，一路走一路扬声朝着院里喊。 赶喊了两句，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然而开门的却不是母亲李桂兰，而是穿着家常衣服，精神饱满的郑东升。 “而姐？姐夫？你们咋来了？来来来快进来！” 一看是郑东升开门，郑东玲愣了一下。 伸手悠了悠怀里的大宝，一边往院里走一边看着自己兄弟。 “老三你咋在家呢？今儿不是周一吗？ 你咋没上厂里上班呢？” 这功夫也李桂兰听到动静，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 老太太手里本来还拿着围裙，正在那擦手呢。 这一看见女儿女婿，尤其是女儿怀里那个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四处张望的小外孙，老太太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人上了岁数自然会对人类幼崽产生喜爱。 “哎呀！我大闺女带着我大外孙子回来啦！ 快溜得，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说着，她急走两步，直接从郑东玲怀里把孩子小心地接过来，搂在怀里。 老太太生了仨孩子了，对于抱孩子自然比郑东玲熟稔的多。 抱在怀里悠了悠，低下头就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孩子温热的小脸蛋，嘴里“吧唧”亲了一口。 “哎呦喂！我的大宝贝外孙子哎！想死姥娘了！” 小娃娃也不知道是被抱舒服了，还是似乎真认得姥姥，被这一口亲得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去抓李桂兰花白的鬓发。 哄了孩子两下，李桂兰才想起问起女婿来。 “哎，就你们俩回来的？建设呢？” 郑东玲解下头上的头巾，抖落上面的寒气，闻言朝门外努努嘴： “他搁后头呢，给您拿点东西。” 李桂兰抱着孩子做到炕头上一边晃悠孩子一边满脸的不乐意。 “哎呀，来就来了，拿啥东西啊，啥能比我大外孙子更好啊！ 是不是，大宝？” 小孩子笑的自然是眉开眼笑，伸着手抓抓挠挠的。 她这边话音刚落，却听见楚建设那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那也不行啊！丁是丁卯是卯，回娘家哪有空手的规矩？” 说着，楚建设拎着那兜苹果迈步进了门，把苹果往桌上一放，笑着对李桂兰说： “娘！您老身体还好啊？” 李桂兰抱着孩子，看着桌上那兜红彤彤的苹果，又是高兴又是埋怨： “哎呀！建设你跑车辛苦，挣点钱不容易，还总惦记着我们！” 无论什么时候，事业有成的人回家探亲，总是和乐融融的。 郑东玲脱下身上的外衣，顺手又拐了弟弟胳膊一下，压低声音追问道： “哎，你还没说呢，咋没去上班？你不说都没事了吗？” 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郑东升从姐夫拎来的网兜里随手拿出一个苹果，在旧棉袄上蹭了蹭。 这年头的苹果主打一个纯天然无公害，他也不洗，直接“咔嚓”就是一口。 果肉的汁水虽然不算特别丰沛，但带着一种清冽的果香。 和后世的苹果比起来，甜度上差了不少，但是风味尤甚。 郑东升点了点头，还得是国货好吃啊。 嘴里咔嚓咔嚓嚼着苹果，郑东升帮姐姐把头巾放在一边。 “我调了岗了，现在搁后勤处呢，跟着周师傅看开水房。 我上夜班。” “夜班？！” 郑东玲一听这话当时就急了。 “老三呐！ 你不会是在厂里得罪人，让人给踢腾了吧？ 那开水房不是‘老头岗’吗，都是快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才去混日子的地方！ 你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大小伙子，正该是在车间里学技术、出力气的年纪，干这个有啥前途？ 再说了，上夜班，那多熬人啊！ 这年轻轻的就把心血熬干了，身体咋受得了？ 这么遭罪的活儿你也敢接？” 一旁的楚建设刚把大衣挂好，一听到媳妇这话，就忍不住插嘴道： “哎呀，我说媳妇，你也没在正经大厂里上过几天班，你知道个啥？ 还‘老头岗’不好？ 我跟你说，那才是好地方！” 说着，他一屁股在炕梢坐下，给一脸懵懂的郑东玲掰扯起来。 “那看开水房，听着不咋地，实际上轻省着呢！ 那活就是看着炉子别灭了，定时添煤，保证开水供应，放块饽饽狗都能干。 这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除了夏天热点，冬天绝对冻不着。 也不用像车间里一站一天，搬搬抬抬累的臭死。 工资还一分不少拿呢！ 你知不知道我们厂里那几个，看澡堂的、看仓库大门的，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 就我们厂看澡堂那个老丁头，一天天往那小屋里一坐，收收澡票发发点肥皂头，到点就锁门走人，一个月稳稳当当那是三十多块！ 东升能去这么个地方，那是厂里照顾，是好事！” 郑东玲被丈夫一顿抢白，说得哑口无言，脸上有点挂不住。 但是东北娘们输人不输阵，只能悻悻地瞪了楚建设一眼： “就你懂得多！我头发长见识短，行了吧！” 郑东升看着姐姐为自己着急的样子，也知道是为了自己好。 他咽下嘴里的苹果，解释道： “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关心我。 不过姐夫说得对，这岗位确实不赖。 再说了，我主动要求多上夜班，也不全是为了岗位轻省。” 说着，他看向正在逗弄外孙的母亲。 “我是这么想的。 姐，你看，咱妈岁数一天天大了，大哥现在还没成家，白天在食品厂忙活一天，晚上回来也累。 我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在车间三班倒，白天黑夜不定准，妈身边连个随时能使唤、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这样多好？ 我上夜班，白天就能在家，妈有啥事，我能搭把手，陪她说说话。 等我晚上去上班了，正好大哥也下班回来了，妈身边不还是有人照应吗？ 这样，妈白天晚上身边都有人，我俩也能倒开空，都不耽误。”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听得郑东玲鼻子一酸，刚才那点因为被丈夫抢白的小不快立刻烟消云散。 她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眼圈都有些发红了： “老三呐！你可算是长点心了！” 一旁的李桂兰别看逗着外孙呢，但这耳朵可一直竖着呢。 一听到这里，她忍不住抬起头，笑呵呵的。 “行了行了，你可别听他在这儿跟你唱高调了！” 老太太促狭地朝郑东升努努嘴，一叽咕眼睛对女儿说： “你老弟啊，心眼多着呢！ 他要上夜班，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原来在开水房值夜班的，那是周雪婷她爹，老周！ 他这是想在未来老丈人面前卖个好，挣个人情呢！ 你以为呢？” “啥？周雪婷她爹？” 一听这个人，郑东玲脸上的感动瞬间就凝固住了，整个人的眉头都拧了起来，这是真生气了。 “老三！ 你咋还跟那个周雪婷腻乎着呢？不听劝呢！ 那姑娘是长得俊，可那是个能安下心来跟你好好过日子的人吗？ 我都听大哥说了，前阵子你出事，她跑得比谁都快！ 这你都忘了？你咋还……” 郑东升脸上依旧带着平静的笑容，等姐姐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姐，我知道。” 郑东玲被他这平淡的反应噎了一下，下意识接道： “你知道也没用！她那家人……” 话说到一半，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弟弟说了啥。 “等会儿！你……你说啥？你知道？！” 郑东升肯定地点了点头。 “姐，我当然知道。 周雪婷是什么样的人，她家里什么态度，经过上次那事儿，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我早就不准备跟周雪婷处对象了。 我要加夜班，真就是为了咱妈。 跟她，早就没关系了。” 当然，没关系归没关系。 但是，前身欠下的债，连本带利的，总得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