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大姐夫回家
作为这年头的大车司机,楚建设在厂里可以说是过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
一人是他师父。
早早就混上了筒子楼宿舍,谁见到他都得跟他打个招呼。
一路回着话,手里拎着一网兜红彤彤的苹果,在别人羡慕的目光中,楚建设走到了自家门口。
可还没等他掏钥匙呢,一股子浓郁醇厚的肉香就钻进了鼻子。
这年头吃肉次数少,就算他也不能保证天天有荤腥吃,因此肉香味对人来说很敏感。
再加上这时候的筒子楼都是公共厨房大家伙共用一个,因此做点啥谁都能闻到。
他用力嗅了嗅,没错,是炖肉的香味。
他这一路开车回来,还没来得及吃饭,这会只觉得这股子味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叫唤。
这手刚把钥匙插进锁眼,他还没拧呢,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自己媳妇郑东玲系着围裙,手上似乎还沾着点油渍,风风火火地出现在门口。
“回来啦?”
楚建设见到媳妇开门,还以为是迎接自己的,顿时一乐,举起手里的苹果网兜就想递过去邀功。
“你看我带了啥好东……”
“快溜的,上边拉去!”
郑东玲却看都没看他手里的苹果,焦急地把他往旁边一扒拉,侧身就从他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挤了出去,嘴里念叨着。
“菜眼瞅着就熟了,我得赶紧去看看,别糊锅了!”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朝着楼道尽头的公共厨房小跑过去了。
楚建设被推得一个趔趄,手里的苹果晃了晃。
看着自己媳妇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
他摇摇头,自己推门进了屋。
屋里暖融融的,母亲王老太太王桂芝正坐在床边,戴着老花镜把一块旧线衣改成尿芥子。
一看见儿子进来,老太太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哎呀,我大儿子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不说得晚上吗”
“嗯,今天活儿干得顺,提前收车了。”
楚建设应着,把那一网兜沉甸甸的苹果放到屋里唯一那张小方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妈,您尝尝,正宗的怀来苹果,熟透的,又面又甜。”
王老太太闻言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看,嘴里念叨着:
“哎呦,买这玩意儿干啥,怪贵的。
留着钱给宝儿买点糖啥的多好。”
楚建设一边把身上那件沾着灰土的工装大衣脱下来挂上,一边拿着笤帚扫了扫自己的工装裤子。
“哎呀,没花钱。
我师父跑车到那边,给当地供销社捎了点紧缺货,人家感谢,硬塞给我一兜。
我师父说了,当地这玩意儿多的是,从树上掉地下都没人捡,可惜了的。”
“啧啧,造孽啊!”
王老太太听得直咂嘴,小心翼翼地从网兜里挑出两个最大最红的苹果。
“咱们这儿,供销社里偶尔来点苹果,还得凭副食本,一斤五毛多还抢破头呢。
就这好东西,咋还能多到扔呢?”
楚建设拉了拉领子,一摆手。
“哎呀,道不好呗,运一趟费那点事还卖不上价,使卡车拉都进不去,一车苹果都不如一箱油钱的。”
老太太拿着苹果去一旁的水盆里仔细洗了洗,回来放桌上一个,自己拿着一个,咬了一口,顿时眯起了眼睛:
“哎呦!真甜!还面乎,适合我这牙口。”
楚建设看着母亲满足的样子笑了。
老爷们忙活一天,就靠着这点东西治愈自己呢。
“哎,您喜欢就慢慢吃,这一兜子都给您和东玲、宝儿留着。”
“我哪能吃得了这么多?”
王老太太说着,把自己咬一口的苹果放在一边。
又拿起那个新的苹果,用一把小勺子,细细地刮着苹果果肉,刮出细腻的苹果泥,小心地喂到坐在悠车里、正眼巴巴看着的大孙子嘴里,
“还是给我们家大宝儿吃吧!
来,宝儿,尝尝甜不甜,吃了长高高!”
小娃娃吃到甜甜的果泥,立刻高兴得手舞足蹈,小嘴吧嗒吧嗒吃得欢。
楚建设看得心都化了,凑过去俯下身就想亲儿子粉嫩的小脸:
“哎呦我的大宝贝诶!想不想爸爸?爸爸回来啦!”
“去去去!滚一边儿洗脸去!”
王老太太眼疾脚快,轻轻踢了儿子小腿一下,开口骂道。
“瞅你这一身灰土油气,还有外头的寒气晦气的。
小孩儿眼睛干净,魂儿轻,别冲撞了我大孙子!
赶紧的,把脸洗干净,手也搓搓!”
楚建设被老娘训得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不敢反驳,老老实实走到墙角拿木条子钉的简易洗脸架旁,就着盆里的凉水,仔细地洗了脸和手,搓了不少胰子。
一边擦脸,他又闻到了那股炖肉的滋味,不知道为啥,好像还越来越近了。
他用力吸着鼻子,问到:
“妈,到底谁家炖肉呢?有谁家相亲是咋的,还是来且了?”
现在不是开支的日子,这年头没正事谁炖肉吃啊。
王老太太笑眯眯的,刚要开口,可话到嘴边,门口又传来郑东玲的声音。
“建设!快点出来搭把手!我端不动了!”
楚建设赶紧“哎”了一声,毛巾往架子上一搭,几步跨到门口拉开门。
这一开门,就看见自家媳妇双手端着一个沉甸甸、冒着滚滚热气的搪瓷大盆。
盆里满满登登,赫然是油光发亮、炖得骨酥肉烂的排骨!
这年头一般人家都要卖肉,还得买肥肉,要不然就像亏了一样。
但是楚建设家不一样,他家有小孩,不能吃太肥的肉,而且排骨汤还能给小孩喂着喝补钙。
楚建设一看见眼睛都直了,赶紧伸手接过大盆,入手一沉。
这一盆少说五六斤啊!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盆往屋里的小方桌上端,一边忍不住惊诧地问:
“媳妇!咱家这是……不过了?
咋炖这么老些排骨?这得多少肉票啊?你从哪儿弄来的?”
郑东玲跟在他身后进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麻利地把桌上那兜苹果和几个茶盘往旁边挪了挪,给大盆腾出最中心的位置。
听见楚建设的话,头也不抬地说:
“嗯呐,不过了!吃完这顿好的,明天我就跟你离了去!”
楚建设把盆稳稳当放好,听到这话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凑到媳妇跟前:
“拉倒吧!你要敢跟我离,我家大宝第一个不干!
是不是啊儿子?”
王老太太也笑骂道:
“净说些不吉利的话!快呸呸呸!快溜的,吃饭吧!”
她说着,从**叠好的被垛后面拿出一个小包袱。
包袱一打开里面是五六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这时刚才郑东玲买回来准备留着今晚等他回来吃的。
“你回来的倒是正好,馒头刚买回来,赶紧的,坐下吃。”
楚建设搓着手,看着桌上那一大盆令人食指大动的炖排骨和白白胖胖的馒头,幸福感油然而生。
老爷们一回家有这种感觉,那多累多忙,都觉得值了。
“这可太好了!跑了两天车,就馋家里这口热乎饭!还是我媳妇手艺好!”
郑东玲没接他话茬,转身去拿碗筷,又在一个小碗里放上了捣好了的蒜泥,倒上一点凉开水调成蘸料。
她先给婆婆夹了一块炖得最烂糊、肉最多的精排,放到老太太碗里:
“妈,您吃这块,烂乎,好咬。”
当然,这年头所谓的肉多,跟后世也比不了,就是有点贴骨肉到头了。
先给老太太夹完了,郑东玲自己夹了一块带脆骨的放在碗里。
这才瞥了丈夫一眼,慢悠悠地说:
“你馋有啥用?今天要不是我老弟过来,你连骨头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楚建设刚拿起一个馒头要撕开,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一脸愕然:
“啥?你老弟来了?东升啊?”
郑东玲咬了一口脆骨,嘎嘣嘎嘣的嚼着,她就爱这个。
一边吃,她满足地眯了下眼,咽下去后才说:
“那还有谁啊?我就这么一个亲弟弟。”
楚建设更惊讶了,放下馒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东升?他还知道来看你来呢?”
在他印象里,那郑东升可是出了名的扶不上墙的烂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