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郑东升的进步
郑东升将激动不已的母亲李桂兰搀扶回家,安顿在炕上坐好。
眼看着母亲依旧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手,他也没有犹豫,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装有五百元奖金的信封,郑重地递到母亲手中。
这钱留在他手里,顶多也就是个小钱。
但是给老太太,那就是压腰的东西啊!
“妈,这个,您拿着。”
李桂兰下意识接过,五十张票子,这入手就感觉沉甸甸的。
她疑惑地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崭新的十元大钞。
老太太顿时吓得手一哆嗦,就跟被烫到一样,好悬把钱扔出去。
“哎哎!儿子!
你这……你这是哪来的这么多钱啊?!
这……这可不行!
哪来的赶紧还回去!咱可不能犯错误啊!”
郑东升连忙按住母亲的手,解释道:
“娘,您别怕!这钱嘎嘎干净!
是上边,就是武装部和厂里,因为我上交东西立了功,发给我的奖金!
正儿八经的奖励!
我跟您说过的,您就放一百个心,踏踏实实拿着就行!”
“奖……奖金?一个奖金就给五百块?!”
李桂兰这辈子也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钱,她紧紧攥着信封,整个人都在微微哆嗦。
老太太嘴里一个劲的喃喃道:
“这也太多了……这……这得多大的功劳才能给这么多钱啊……
老天爷,这谁能受得住啊……”
这年头的老人就是这样,在巨大的惊喜过后,是一种近乎惶恐的不安。
总觉得只要有什么好事,后边肯定就跟着坏事一样。
忽然,老太太猛地抬起头,急切地抓住郑东升的胳膊:
“对了!儿子!你快!快把这钱拿去厂里啊!
你不是还欠着厂里好几百个罐头的饥荒吗?
这五百块钱,就算不够全还上,也能还上一大半啊!
快,趁热乎,赶紧给厂里送去,把债平上点,咱心里也踏实!”
郑东升刚想说话,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马车或自行车的引擎声。
那是吉普车!
紧接着,“嘭嘭嘭”的敲门声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喊道:
“哎,东升!东升同志!在家吗?我是厂办的小陈啊!”
郑东升心里一动,小陈就是小四眼!
这是厂里来人了,果然不出他所料。
立刻对母亲低声道:
“娘,快!先把钱藏好!我去开门,可能是厂里领导来了!”
李桂兰一听“领导”二字,脸色又是一变,也顾不上还债的事了。
她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把信封塞进怀里,又觉得不保险。
而等郑东升转身出去后,她飞快地掀开炕席的一角,将那个装着全家“巨款”的信封小心翼翼地压在了炕席底下。
这还嫌弃不保险,老太太还用手使劲按了按,随后又亲自拿屁股坐了几下,这才慌忙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强作镇定。
而郑东升快步走到院门前,一拉开门闩,就看见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厂办书记员小陈,另一个赫然是厂长马河!
果然,他就说马河肯定会来。
郑东升连忙侧身让开,招呼马河进来。
“马厂长!陈干事!
您二位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马河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也不嫌弃他家里小,一边往里走一边打趣道:
“怎么了?
我们的大模范、大功臣,还不许我这个厂长来串串门,看看功臣的母亲?”
郑东升受宠若惊般连连摆手,一脸都写着不好意思:
“哎呀,厂长您这话说的!
您能来,那是我们家的光荣!
别说串门了,您就是住下,我们也乐意啊!
娘!娘!马厂长来了!”
他回头朝屋里高声喊道。
李桂兰在屋里听到喊声,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襟,赶紧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既激动又有些局促的笑容:
“马厂长!您……您怎么有空到我们这小家破户来了?
快,快屋里坐!
东升,快,去……去合作社看看还有肉没,割点肉回来!”
马河连忙拦住,他今晚还得喝一顿呢,没法在这吃。
“老嫂子!别忙活!千万别客气!
我这就是顺路过来,说两件事,说完就走,厂里还有一堆事呢。
咱们进屋说,外面冷。”
几人进了屋。
马河环顾了一下郑东升家徒四壁、昏暗简陋的景象,目光在斑驳的墙壁和简单的家具上停留片刻。
这年头基本上人人家都是这样,有点好的也好不到哪去,顶多是屋里有个电器,手电筒。
但是马河却换上了一副严肃而关切的表情。
他坐在炕沿上,看向垂手站在一旁的郑东升,语气沉重地说:
“东升同志啊,我今天来,一是代表厂里看看你。
这二来,也是亲眼看到了,你家里的情况,确实……还是很困难啊。”
郑东升立刻低下头,脸上露出惭愧之色,诚恳地检讨:
“厂长,这都是我的错。
以前是我思想落后,工作不上心,没能给家里改善条件,给组织添麻烦了。”
这年头检讨的固定格式就是万事都是思想落后,啥事都是经验不足。
而马河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
“过去的事,认识到错误,改了就好。
你现在是功臣,厂里也不会看着功臣家里有困难不管。
组织上综合考虑了你这次的立功表现,以及你家里的实际情况,决定对你的工作,做一个适当的调整。”
一听调整,李桂兰和郑东升都抬起头,专注地听着。
当然,李桂兰是害怕,生怕把自己儿子调剂到别的位置。
马河看着这两个母子,开口继续道:
“你现在是咱们厂里的大功臣,给厂里争取了这么大的荣誉。
再让你回车间干重体力活,你这个糊涂劲没客服前,肯定也不太合适了。
正好,厂里开水房的老周他们几个老师傅,年纪都大了,腿脚也不如以前利索。
今天周五,明天你再休息一天。
从下周一开始,你就从三车间调出来,就到后勤处的开水房去报到,给老周他们打个下手,分担一下工作。
那边活儿相对规律,也更能照顾到家里。”
“开水房?老周?”
李桂兰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喜。
“厂长,您说的是……是婷婷她爸,周师傅管的那个开水房?”
马河笑着点头:
“没错,老嫂子,就是周师傅那儿。
周师傅为人正直,技术过硬,东升过去,也能跟着多学点,稳当。”
李桂兰顿时喜上眉梢,连连说好。
在她看来,开水房虽然也是伺候人的活儿,但比起车间里又脏又累还有风险的流水线,那可是轻省多了,而且还能跟未来亲家公多接触,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郑东升心里是明镜似的,知道这恐怕是王大虎传达的“安排”之一,挂个相对清闲的职。
他立刻挺直身体,向马河保证:
“厂长,您放心!
我保证完成任务!去了开水房,一定虚心向周师傅学习,认真负责,绝不会再犯以前的迷糊病!”
马河满意地点点头:
“你有这个决心就好。不过东升啊,你可别觉得开水房的活儿轻巧!
咱们是罐头厂,生产线上预煮、杀菌、清洗,哪一步离得开开水?
开水房就是咱们厂的‘血脉’源头之一!
关系到全厂的生产安全和食品卫生!责任重大!
你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是!保证不出问题!”
郑东升还能说啥,只能再次郑重表态。
“嗯。”
马河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开口道:
“这第一件事说完了。
还有第二件事,是关于你欠厂里那笔‘饥荒’的。”
李桂兰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马河看着他们,语气诚恳地说道:
“东升啊,你工作上造成的损失,按制度,是该由你个人慢慢偿还。
这没错。但是,组织上也考虑到,你这次立功,本身就是思想觉悟高的表现,而且你家庭确实困难,母亲年迈,哥哥负担也重。
所以,经过厂里研究决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然后清晰地说道:
“你欠厂里的那笔钱,由厂里特批,予以免除!”
“免除?!”
李桂兰惊呼出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家伙,厂子给还债啊!这待遇谁有啊!
然而,马河接下来的话更让人意外:
“不过,厂里也有厂里的难处,账目要分明。
所以,这笔钱,不由厂里出。”
他看向郑东升,目光意味深长的伸出胳膊,鼓励的拍了拍郑东升的肩膀。
“我马河,以个人名义,替你把这笔窟窿补上!
钱,我已经交给财务科了。
从今天起,东升,你就不欠厂里一分钱了!
轻装上阵,好好在新的岗位上工作,照顾好家里,就是对我、对厂里最好的回报!”
郑东升闻言顿时一眯眼睛。
要不咋说,还得是人家当厂长的呢。
这一句话,好事,厂里干了。
名声,他得去了。
人,他也笼络住了。
就是钱一分都不掏。
哎,谁说这年头领导好当的?
当厂长也不是个容易的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