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食堂也是战场
说完,老何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朝着外面扬了扬下巴。
一转头,对另一个正在“哐哐哐”跟那切大白菜的学徒郑援朝喊道:
“小郑!别切了!
快溜的,赶紧去瞅瞅去!
看看今天送来的货里头,有没有‘硬货’!
要是有你就甭管多少,都先给我先划拉出来!”
这年头能做学徒的傻子很少,很显然小郑也是个机灵的,
这边一听“硬货”俩字就明白了,手里的刀“啪”往案板上一放,麻溜的应了句:
“哎!明白了,何师傅!”
这边赶紧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转身就跟狗撵兔子似的蹿了出去。
而李师傅看着被抢走的烟,又看看何师傅这不同寻常的兴奋劲儿,那是更迷糊了。
这都啥跟啥啊?我咋听不懂呢?
“老何,你这……就算有硬货,那也不是专门给咱们机关食堂送的吧?咱能随便动?”
何师傅这边叼着烟,看着自己这个小伙计,嘿嘿一笑,伸出手拍了拍李师傅的肩膀:
“所以说你刚来还不懂嘛。
你自己想。
就咱们厂里,这日常的米面粮油、菜肉蛋禽,那都是上头统一定额采购,按月按量配给的。
那都是有数的玩意,一块一毛都精细得很。
你上哪看见这种临时从地方上紧急调拨送给养进来的情况啊。”
摘了烟卷,何师傅弹了弹烟灰。
“而且,这来的是还武装部的车,不是地方供销社的车,这就更明了了。
咱们厂里,这是接到大活了!
我寻摸着,就那帮玩笔杆子、画图纸的‘大宝贝’们,这会儿肯定正撅着腚,一个个在楼里点灯熬油呢!”
李师傅也是见过世面的老炊事员,听何师傅这么一点拨,脑子里那根弦“叮”一下就通了。
有时候很多事就是这样,就差一层窗户纸张了,一捅就破了。
他赶紧缩了缩眼睛,恍然大悟道:
“啊!你是说……有紧急任务了?还是大任务嗦?”
“可不咋地!”
何师傅把快抽完的烟头紧嘬两口,顺手丢进灶膛里。
“要不是有贼拉要紧的任务,能让上边这么大方,专门给咱送硬货来加餐?!
这硬货是给该吃的人吃的!”
俩人这边正说着呢,小朱和小郑两人已经吭哧吭哧地抬着半扇还带着热乎气的猪后臀肉进来了。
何师傅和李师傅连忙凑过去看。
那肉膘肥体壮,一看就是上好的货色,皮下脂肪雪白,瘦肉部分颜色鲜亮,光尺寸上一看就是大猪。
这年头能看见大猪可不容易啊。
何师傅用手指戳了戳肉皮,感受了一下弹性,满意地点点头,努了努嘴对李师傅说:
“瞅见没?老李,看这肉!这成色,这分量!
今天这‘活’啊,我看小不了!
估计那帮笔杆子不定要熬到啥钟点呢。”
李师傅这回彻底明白了,也跟着点头: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懂了,这是让咱们做好‘持久战’的后勤保障。”
“对喽!”
何师傅一拍大腿,肚腩都一哆嗦。
“行了,咱俩也别干站着了,麻溜的,支持革命工作!
正好。”
他一边抄刀一下子把肘子卸了下来,一边促狭地朝李师傅挤挤眼。
“你老说你们川菜的回锅肉,非得用‘二刀肉’炒才地道。
之前在咱们这儿一直没碰上合适的。
喏,今儿这半扇上,最好的二刀肉就在这儿!
老子今天倒要开开眼,看看你怎么个‘地道’法!”
李师傅一听这个,那股子属于川菜厨子的倔劲和手艺人的骄傲劲儿立刻上来了。
他把袖子一撸,眼睛一瞪,用地道的川音嚷道:
“儿豁!老子今天就炒给你龟儿子看!让你晓得啥子叫巴适得板!”
两人说干就干,立刻扎紧围裙,开始忙活。
何师傅指挥小朱小郑打下手,处理其他配菜和米饭。
他自己则操刀将那半扇猪肉进行精细分割:
肥瘦相间的二刀肉专门剔出来留给李师傅做回锅肉;五花三层最好的部分切大块,准备做红烧肉;
剩下的带皮瘦肉和骨头,则准备和已经切好的白菜土豆一起,炖一大锅热气腾腾、汤浓肉烂的白菜炖肉。
至于那个肘子就放起来了,过几天估计有用。
这后厨里顿时热闹起来,洗切剁砍之声不绝于耳,灶火重新熊熊燃起,大铁锅烧得滋滋作响。
李师傅是川人,自然手脚麻利,将那块二刀肉处理好,下了锅加水,放入葱姜料酒开始煮制,准备煮到断生后捞起切片回锅爆炒。
这边眼看肉煮得差不多了,李师傅捞出来放在盘子里晾着,擦擦手就要起锅烧油,准备开炒。
而一旁已经炖完了红烧肉的何师傅见状却伸手拦住了他。
“哎,老李,先别急炒。”
李师傅一愣,有些不悦:
“为啥子不炒?你不是要看嘛?肉都煮好了!”
何师傅指了指外面已经黑透的天色,又指了指自己灶上那锅还在小火咕嘟着的红烧肉和旁边同样文火慢炖的白菜炖肉,经验老道地说:
“你不晓得,那帮玩笔杆子的,一旦钻进图纸数据里头,那是没黑没白。
那不饿到前胸贴后背、脑子转不动了,都想不起吃饭这回事。
你看看我这红烧肉和炖菜,为啥不急着一锅出?
就是因为炖菜这东西,越到后面火候足,越烂糊越入味。
可你那回锅肉是爆炒菜,讲究个锅气足,现炒现吃才香。
你现在炒好了省事了,可等他们忙完过来,早就凉透了。
那时候油也凝了,再热一遍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不如等他们人来了,现炒现吃,那才叫啥,就你总说的那话叫啥来的?
哦,对,巴适!”
李师傅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
“对头对头!是这个道理!还是老何你想得周到。那我这肉就先晾着,等他们来了再炒。”
这一等,就从傍晚等到了深夜。
食堂里灯火通明,饭菜在锅里温着,香气诱人,却始终不见那些“玩笔杆子”的身影。
只有小朱小郑偶尔跑到通往科研楼的小路上去张望一下,又跑回来摇摇头。
直到临近午夜,食堂门口才终于传来一阵虚浮又无力的脚步声。
第一个“科学家”几乎是摸着墙、佝偻着腰挪进来的。
他头发乱得像鸡窝,眼镜歪在鼻梁上,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脸上都发青了,一看就是饿狠了的主。
一进门,他甚至没力气抬头看木头黑板上写的菜单,那几乎是爬到了打饭窗口。
趴在窗口,开口就是四个字:
“来点硬的!”
他们今天好不容易折腾出来了点东西,必须犒劳一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