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蹬三轮的还是有把子力气，蹬起来这速度还真不慢。 张师傅拉着俩人刚到的时候，正好赶上表彰大会开始。 这年头一旦厂里有点啥光荣，都得在外面表彰。 毕竟物质奖励不够丰富的年代，那最起码精神奖励得给足了啊！ 因此刚到地方，俩人远远地，就看到厂部门前人山人海的黑压压一片。 这一看，估计几乎全厂的工人都挤了出来，哗啦哗啦的眼瞅着跟开了锅一样。 二人群最前方，一个临时用破木头桌字拼成的简易台子上，她的老儿子郑东升，正身板挺直地站在那里。 刺眼的阳光下，他胸口那朵用红绸子扎成足有海碗口大的大红花，正随着风吹微微颤动。 红得那个灼眼啊，让李桂兰的眼泪这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哎呦，当年孩子他爹也是这样啊！ 此时，厂里的一把手马河马厂长，正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在那边声音洪亮地对着台下讲话。 “……今天，我们厂的郑东升同志，发扬了我们罐头厂gcd人，不藏私，不纳垢，一切缴获要归公的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 这种高度的觉悟和爱国精神，值得我们全厂上下每一个人学习！ 来，同志们，让我们给郑东升同志呱唧呱唧！” “啪啪啪啪——！” 台下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虽然不少人脸上还带着事不关己的看热闹神情，但掌声却是不折不扣的热烈。 这时代大家伙的掌声是真的庆贺，只有几个人在应付事。 那么应付事的是谁呢。 眼见着人群中，刘大庆、倭瓜、茄子几个先前嚼舌根最凶的人，此刻也混在人群里跟着拍手。 不过眼瞅着他们那手掌就拍得有些僵硬，脸上笑容也十分勉强，看着跟参加前女友婚礼一样。 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刘大庆盯着台上那朵刺眼的大红花，心里那叫一个闹心，憋闷的都受不了了。 把一嘴牙咬得咯咯响，他是心里又妒又恨又闹得慌啊。 “妈的！怎么会是立功？！不应该是拉去严打死吗？！这尿叽鬼走了什么狗屎运！” 而这时，一旁的王副厂长接过喇叭，清了清嗓子，声音激昂地补充道： “同志们！郑东升同志的行为，给我们上了生动的一课！ 我们的祖国现在还很贫穷，还很落后！ 一针一线，一钉一铆，尤其是涉及外国的、我们不掌握的先进东西，那对于国家建设来说，可都是了不得的宝贝啊！ 希望大家都能向郑东升同志学习，如果家里有、路上捡到类似的涉外物品，一定要踊跃上交！ 为咱们的社会主义建设，多多添砖加瓦啊！” “哗啦哗啦——！” 这时候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听着这呱嗒呱嗒的掌声，李桂兰早已是泪流满面，她紧紧抓着身旁周雪婷的手，手都捏白了。 老太太声音哽咽得都语不成调： “雪婷……雪婷你看见没……我家老三……我家老三出息了！ 他出息了啊！老郑家……老郑家祖坟冒青烟了……” 周雪婷也怔怔地望着台上那个身影。 这时候正是下午，此时阳光给他略显单薄的身形镀上了一层金边。 郑东升胸前的红花衬得他那张原本因为熬夜和惊吓有些苍白的脸，竟也显出了几分英气和光彩。 她忽然觉得，这个以前只会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转、看起来有些窝囊的郑东升好像也挺板正的。 这要是拾掇拾掇，站在那人前受表彰的光景里，也挺像那么回事，挺有人样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异样，手上也不由自主地更紧地扶住了激动得有些发抖的李桂兰。 就在这时候，台上的马厂长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掌声暂停。 一转头，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他看向郑东升： “好了，同志们！现在，让我们的大功臣，给咱们全厂工友讲两句！ 分享一下他此刻的感想，也给同志们做个思想汇报嘛！” 他又转向台下。 “来！大家掌声欢迎！” 这年头发不起肘子，主打一个掌声管够 在又一阵热烈的掌声中，郑东升有些拘谨地走到了桌子正前方。 他先是对着台下的工友们，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这一弯腰，胸口那朵没系牢的大红花猛地一忽悠，差点滑落下来，引得台下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郑东升也闹了个大红脸，赶紧手忙脚乱地站直身体，笨拙而小心地把红花重新扶正，还用力按了按。 这略显憨直的动作，反而冲淡了刚才受表彰带来的距离感，让不少老工人觉得这小子还是原来那个实诚小子。 这小子没变啊！ 而等他终于整理好，重新抬起头面对众人时，郑东升一张脸都憋红了。 没办法，不憋红一点不符合这时候的情况。 看着下面的人，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了全场： “同志们！厂长让我给大家做汇报，可我……我实在是觉得，没啥可汇报的！” 上辈子干的就是影评，说话这是他的本职工作。 但是要是想说的很有水平，那就得往这个年代的伟光正上靠了！ “因为我觉得，就算到了现在，我所做的，也只是一个新华夏人、一个奉天人、一个富强罐头厂的普通工人，应该做的！是本分！” “我没什么可多说的。如果非要说……”他挺直了腰板，目光变得坚定而热切，“我首先要感谢三个人！” “第一，我要感谢我们伟大的祖国！没有祖国的培养和教育，我郑东升什么都不是，也走不上今天这条正确的道路！” “第二，我要感谢我们的政府，我们光荣、正确的党！是党的政策照亮了我，让我在迷茫的时候，知道该把东西交到哪里，该相信谁！” “第三——” 说到这，他的目光投向台下黑压压的工友，又鞠了一躬。 “我要感谢我们全体罐头厂的领导和同志们！ 是在咱们厂这个革命大家庭里，在大家伙的帮助下，我才能认识到错误，改正错误，最终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我的功劳不是我的，更是大家的，使我们罐头厂每一个人的！” “我郑东升，谢谢大家了！” 说完，他率先用力地鼓起掌来，向着台下，向着所有人。 短暂的寂静后，下面这回算是炸开了。 “好！”“说得好！” “东升，好样的！”“这话提气！” 台下瞬间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更真诚的掌声和叫好声。 许多老工人听得连连点头，这话说得朴实，在理，不飘，听着舒坦。 这年头还没有啥我的荣光不会独享的说法，就算有一般人也说不出来。 郑东升算是讨了个巧，一下子就让大家记住他了。 站在侧后方的马厂长一边跟着鼓掌，一边看着郑东升的背影，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欣赏。 他原本以为这小子就是运气好捡了东西，没想到一张嘴还挺有水平。 就这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政治正确，感情饱满，又拉近了和工人们的距离。 马厂长心里暗自点头。 别说，这小子，有点意思，是块材料，得拢住了好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