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划清界限
老大都说话了,小弟能不照办吗。
就为了晚上那顿加了肉的大白菜炖豆腐,倭瓜也是拼了命了。
一张大脸上带着跟狗看见了屎一样的兴奋,冲进车间外面,那是直接扯着嗓子就喊:
“哎哎!都停停手!听说了没?出大事了!
郑大尿叽让副厂长跟殷秃爪子给带走了!
我看着真真的!”
现在还没到正式开工的时候,大家伙有不少都在窗户边上唠嗑,一听倭瓜这话,顿时就来了兴趣了。
哎呀,有瓜吃了?还是郑大尿叽的瓜?
旁边一个工人正在那边搬筐呢,听到了这话猛地就停下了。
手一松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山楂都蹦出来不少。
“啥?谁给谁带走了?
我跟你说啊倭瓜,你可别瞎咧咧!
郑东升那小子又惹啥祸了?”
倭瓜拍着胸脯,说话那叫信誓旦旦:
“真的,我骗你是孙子!
我俩眼看得清楚的,就在厂部门口。
王副厂长和殷秃爪子俩人一左一右,夹得那叫一个严实。
郑东升那小子耷拉着脑袋跟在中间,跟押犯人似的!
这还能有假么?”
他这话一说完,加上那张说服力极高的大倭瓜脸,就如同在滚油里泼了瓢冷水一样。
这年头娱乐活动不多,传闲话又是自古以来的乐子来源。
三车间一下子就炸开了锅,工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烟都不抽了,一个个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不能吧?郑东升咋给拉走了?”
“他昨天不是刚上吊没死成吗?今天咋了,又做啥妖了?”
“是不是拉厂里那饥荒的事儿?厂里等不及要处理他了?”
“我看不像,要是饥荒的事儿,用不着劳动副厂长和保卫科长一起出动吧?”
“嘶……难不成是犯了别的事?是犯了政治问题了?”
他们这边热闹,二车间也不差。
茄子抻着一张挺老长的马脸,正在封装罐旁,神秘兮兮地扯着老婆舌:
“哎呀妈呀,你们是没看见!
郑大尿叽这回可褶子了!
我说肯定是犯了什么不该犯的大错!
要不然他能惊动那么大领导?”
旁边有跟郑东升认识的人提出质疑了:
“不能吧?郑东升他能犯啥大错?
他平常不就围着人家二车间周大美人屁股后头转悠那点出息吗?”
“就是啊,除了跟周雪婷臭奏,他还能干啥?”
茄子一撇嘴,嘴一歪让他看着更像个茄子了:
“那可说不好!老化不还说么!
知人知面不知心!没准儿背后干了啥见不得光的事呢!”
消息传着传着,自然也传到了一车间。
而一个女工闻言赶紧用手肘悄悄捅了捅旁边正在检查罐头密封的周雪婷,压低声音。
开口那个动静就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
“哎,雪婷!听见没?你对象,好像犯事了!被厂领导带走了!”
周雪婷正在操作的手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强作镇定道:
“你……你别瞎说!谁,谁是我对象啊!我跟他可没关系!”
旁边的女工们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笑。
一个圆脸女工促狭道:
“还说不认呢!人家郑东升兜里那点工资、票券,可不都添乎给你了?
全车间谁不知道啊!”
别觉得这年头没有羡慕嫉妒恨,周雪婷长得好看身条还瘦溜这个事,厂里这些女工都看着呢。
因此,另一个开口时,语气也带着酸意附和道:
“就是!哎,婷啊,那小郑可是把你当成‘革命对象’在追求呢!
这回他出了事,你不去看看?”
这时候,最先开口那女工却撇撇嘴:
“还去看?
这回要是小郑真出了啥原则性问题,她这个被追求的对象,搞不好也得受牵连,被调查呢!”
噗呲!
“受牵连”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周雪婷心上。
这年头受牵连的下场可太严重了。
她越想越怕,脸色由白转青。
不行!绝对不能和郑东升扯上关系了!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头上的工帽和围裙,对旁边一个女工急促地说:
“小胡!帮我跟组长请个假,就说……就说我家里有急事,得赶紧回去一趟!”
一旁的小胡一愣:
“哎?雪婷,你这……干啥去啊?活还没干完呢!”
周雪婷却顾不得解释,把手里的东西往操作台上一扔,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一车间。
这一路,周雪婷那是心急火燎地跑回家,脚底下的鞋都快跑开绽了。
到家门口,“哐当”一声推开家门,她直接冲进自己屋里,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她得把郑东升这些年陆陆续续送给她的东西全送回去。
一顶崭新的棉帽、一支英雄牌钢笔、几个没舍得吃的肉罐头、几块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料……一股脑地全都翻了出来,堆在炕上。
乱七八糟,林林总总堆了不少。
周雪婷这时候无比庆幸自己没给郑东升送过什么东西,要不然还不好往回要呢。
看着这堆东西,她点了点,犹豫了一下。
最后却还是一咬牙,走到家里的五斗橱前,打开抽屉,从那个上了锁的小钱匣子里,开始往外拿钱。
她得把郑东升花在她身上的钱,能算清楚的都算清楚,一起还回去!
这年头可不搞什么彩礼退一半的说法,你拿了哪怕一分,那也是关系。
她可不敢留下钱了。
就在这时,周雪婷的母亲在隔壁也听到了自家关门的动静,拎着菜篮子从邻居家里回来了。
这一进屋,看见女儿把屋里翻得皮儿片儿的,炕上还堆着那些东西不说,手里还正在掏家底,顿时愣住了:
“哎呦!我的老闺女!你这是干啥呢?造反啊?
这把屋里造的皮片的!你拿钱干啥?”
周雪婷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慌:“妈!坏了!郑东升被抓了!”
“啥?”
周母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地上,这年头被抓俩字可太吓人了。
“小郑被抓了?拥护点啥啊?”
周雪婷急得直跺脚:
“现在哪还管得着拥护点啥!
我听车间里人说,他是被殷秃爪子和王副厂长一起带走的!
那可是保卫科和厂领导一起出动!肯定是摊上大事了!
咱们得赶紧跟他家划清界限,把东西都还回去!
不然……不然他要是真有问题,咱们家也得跟着倒霉!”
周母一听,脸色也变了。
在这个年代,和政治有问题的人家扯上关系,那可是天大的麻烦。
她连忙点头:
“对对对!还是我老闺女脑子快!那你快溜的!
赶紧把东西都还了!撇清关系!快去吧!”
周雪婷自然是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把炕上那堆东西和刚拿出来的钱用一块大包袱皮包好。
瞅了瞅不会漏,她又打了个结,把这东西费力地背在肩上。
也来不及跟亲妈打招呼了,就匆匆出了门,朝着郑东升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搁以前这些玩意让她拎着都嫌累,可是现在被吓得也不知道累了。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来到郑东升家那低矮的院门外时,却意外地发现这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眼看着都是附近的邻居和厂里相熟的人家,人人手里都拿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正七嘴八舌地朝着院里喊:
“桂兰大婶子!开开门啊!”
“东升他妈,我们来还东西了!”
“以前借你家的小米,赶紧还给你们!”
“这还有俩鸡蛋,是之前……”
显然,郑东升被厂领导“带走”的消息,已经像风一样传开了。
所以大家伙都走上了门来,但是目的并不是安慰。
而是割袍断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