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要上交!
郑东玲比郑东升大两岁,典型的东北大老娘们,一路也是风风火火地闯进里屋。
推开门,一眼就瞧见了炕上正揉着眼睛、看起来有些茫然的郑东升。
眼看郑东升没事,她才随即“唉呀妈呀”一声,整个人像是脱了力般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伸手就用力拍了郑东升胳膊一下。
人都是这样,心里带着股劲的时候,干啥都觉不出来累。
但是一旦这股子劲下去了,当时就腿软了。
“你个小王八犊子!你可吓死我了你!你说你咋那么想不开啊!”
郑东玲手掌落下这一下拍得还挺重,郑东升被拍得龇牙咧嘴。
不过疼归疼,心里却是一暖。
二姐也是好二姐。
他赶忙拽了拽被子,给二姐腾出个坐的地方来,开口道:
“姐,你……你咋来了?这大老远的,来来来,坐这边,这边热乎。”
郑东玲瞪圆了眼睛,一片腿坐在炕沿上,没好气地说:
“我咋来了?你说呢?
我飞来看你来了!我闲的!”
说着,她后怕地把头上的头巾摘下来,擦了把汗,心有余悸的道:
“你姐夫接到你们厂里打去的电话,说你……说你上吊了!
我这魂儿都快吓没了!我能不回来吗?!”
她说着,扯了扯身上有些旧的大襟领口,喘着气对刚端着空碗进来的李桂兰说:
“妈,有水没?快给我整一口,渴死了,这一路跑的。”
“哎,有,有!”
李桂兰连忙应着,转身又快步出去灶间打水。
就趁着母亲出去的功夫,郑东玲迅速左右瞄了一眼,确认屋里没旁人,然后伸手就往自己怀里掏。
迅速地摸索了几下,她才掏出来一个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随后不由分说的就塞到郑东升手里,压低声音道:“快溜的,拿好了!”
郑东升一摸那厚度,心里咯噔一下。
这尺寸大小,绝对不可能是小票,肯定是大黑十!
他赶紧推拒:“哎呀,姐!你这是干啥!这钱我不能要!”
郑东玲把眼一瞪,带着自小打到大的姐姐那股子不容置疑风范,强势道:
“你别跟我在这儿撕撕巴巴的啊!听着,这钱可不是白给你的!”
说着,她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
“这二百五十块钱,你拿着,赶紧去厂里头,能填上点是点!
说啥也得先把你这工作保住了!
爹留下的岗位,可不能就这么丢了!”
别看这个数跟骂人一样,但是郑东升知道,这估计是二姐家能拿出来的所有钱了。
二姐夫胡平虽然在厂里当工人,但是一个月就三十多块钱,还得养活一家五口。
她结婚的时候带过去了二百块钱,老胡家掏了四十加一辆自行车,这俩玩意放一起,正好两百四。
那十块钱估计是二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姐,那……那我姐夫那边你咋交代?
这可不是小数目……”
郑东玲一扬下巴,带着点东北当家女人的虎劲:
“他敢说啥?
我大胖儿子都给他生了,老郑家功臣一个!
他还敢呲牙?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拿着!听话!”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件大事,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行了,看着你没事,这魂儿也归窍了,我就走了。
我是我们单位同事的卡车捎来的,人家一会儿就得往回返,我得赶紧跟着回去。”
她这边刚站起来,门口李桂兰端着个装满水的碗走了进来,见女儿要走,急忙道:
“哎呀,你这刚来,水都没喝一口,咋就要走呢?”
郑东玲接过母亲递来的碗,咕咚咕咚把兑好了的温乎水喝了几大口喝干净,才抹了把嘴:
“娘,我就是不放心,回来看看我小弟。
他没事我就放心了。单位那边也耽误不得。”
说着,她放下碗,伸手抱了抱母亲。
“妈,我走了啊!您别担心,老三他……他懂事了。”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郑东升一眼。
这次回来,她才发现老三是真出息了,知道自己也不容易了。
把头巾扎上,郑东玲转身就走,一点也不犹豫。
“哎,哎,你慢点走,看着点道,别磕着了!”
李桂兰追到门口,看着女儿急匆匆消失在清晨薄雾里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
这二姑娘好长时间回不来一趟,回来了也不多待会。
而郑东升看着二姐消失的方向,手里攥着那包还带着体温的钱,心里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也从炕上爬了起来,开始穿外衣。
既然他收下了这份钱,也就等于认下了这份情。
以后就得加倍还回去。
李桂兰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回头看见郑东升穿衣服,登时一愣:
“老儿子,你这……你不歇歇了?
这才刚醒你起来干啥啊?”
郑东升一边系着扣子,一边从炕上下来。
“娘,不歇了。
我这不是还欠着厂里一大笔债呢么?
我得赶紧上班去,早点把债还上。
爸留下的这个岗位,说啥也不能在我这儿丢了!”
看着自己儿子穿裤子提鞋的你所言,又加上一听这话,李桂兰眼泪顿时又涌了上来。
但这回是欣慰的泪。
她连连点头,用手背擦着眼睛:
“哎,哎!好儿子!真是妈的好儿子!
你去!好好上班!咱们娘仨心齐,这坎儿肯定能过去!”
郑东升应了一声,不再耽搁,快步走出了家门。
然而,他没有直接去厂里,而是先绕到了屋后那个简陋的厕所。
又过了好久,他才重新出现在厕所里面,只不过此时他身上已经多出来了一个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包袱挎在肩上。
然后,他才调整了一下呼吸,迈开步子,朝着镇子里的东方罐头厂走去。
一路来到厂门口,这个点正是上班的时间,这罐头厂又是镇上为数不多的大企业,那人流是正经不少。
此时,几个吊儿郎当、穿着工装的年轻工人聚在门口。
为首的人郑东升认识,一食堂炊事员的儿子,刘大庆。
他一眼瞧见郑东升,立刻带着嘲弄的怪调嚷了起来:
“哎呀,咋还有人这么不要脸呢!
这不是咱们厂的‘尿叽鬼’吗?
咋地,阎王爷那儿不收,又溜达回来了?”
要是在以前,原主可能就低着头躲开了。
但现在的郑东升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脚步不停,直接朝着厂门走去。
这吵架这玩意得有交流,没有交流就不爽,刘大庆见到辱骂没有起效,便追了上去,准备再嘲笑两句。
然而还没等他走近呢,就被郑东升一拧身,侧身一脚就踹在刘大庆的小腿上。
郑东升不缺饭吃,力道本来就不轻,这一下踢得刘大庆“哎呦”一声,猝不及防摔了个屁墩儿。
“滚犊子!!”
把肩膀上边的包袱挪下来,郑东升呸了一口。
“老子有正事要办,耽误了老子的大事,你就是破坏生产,破坏革命果实!”
这顶大帽子一扣,加上郑东升突然展现出的狠劲,不仅刘大庆懵了,旁边那几个想上来帮忙的小学徒也一时被镇住了。
好厉害啊!
直到任由着郑东升走了,一帮人才想起来动弹,带头的赶紧先去扶刘大庆。
而趁着这个空档,郑东升已经捧着那个显眼的包袱,大步流星地直奔厂门口的保卫科。
刘大庆在地上捂着腿,又羞又怒,指着郑东升的背影对同伙喊:
“快!抓住这小子!他敢打人!”
然而这帮人快,郑东升速度更快。
个大腿长有优势,他几步就冲到保卫科门口,也顾不上敲门,直接抬脚“哐当”一声把门踢开。
在屋里保卫科赵主任和几个干事惊愕的目光中,他将手里的包袱重重地往办公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同时挺直腰板,朗声喊道:
“报告!赵主任!我有重要的东西要上交!”
“我发现了美帝国主义的流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