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屿安带着明希下楼去停车场，上车之后，他抽了纸巾递给她。 明希控制不住眼泪，她想停，但是停不下来，就忍不住抽抽噎噎。 从奶奶出事到现在，她还没有这样哭过，但方才的情绪失控似乎起了个头，让那些不断汹涌的情绪倾斜而出，她完全无法抑制。 手还在发抖，去接纸巾，却被男人一把握住。 他微微矮下身，用手里的纸巾给她擦眼泪，动作十分轻柔。 “想哭就哭出来吧，你在这里哭，不会有人说你。” 明希在泪眼朦胧中看他，呜咽出声。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明希的抽泣声，渐渐小下去。 宋屿安挂了档，问她：“你现在住哪里？先送你回去休息。” 明希报了个地址。 车子驶动，车厢里是安静的，时不时还有很轻微的哽咽声。 明希和乔音音租的是相对老一点的商业小区房子，管制不严，车可以直接开进小区。 宋屿安将车在楼下停好，明希下车，他也下去了。 明希回头看他，他说：“我只是送你上楼。” 明希说话时带着点儿鼻音：“不用。” “你这样……”他盯着她肿得很厉害的双眼，“我不放心。” 明希就不说话了，转身走。 宋屿安迈步跟上。 这会儿明希吼也吼完了，哭也哭过了，脑子逐渐恢复清明，在等电梯的时间里，她想起自己在酒店失控的样子，说的那些话。 她对宋屿安很强硬地翻了旧账，说了很多之前憋在心里，没说出口的话。 奶奶的离开太过突然，她情绪上没办法消解，于是怪自己，怪宋屿安……也怪宋家其他人，她必须得怪点什么，不然她会疯的。 但冷静下来，其实她也很清楚，除了她，最难过的人，就是宋屿安。 虽然有亲生父母在，但宋屿安和老太太是最亲的，有些事上他不会听父母的话，却愿意听老太太劝。 老太太也是疼这个孙子的，哪怕在过去的三年里，也时常同她说，宋屿安人不坏，只是没有从父母这里得到一点温暖，便变得太过叛逆。 三年前，她拿着那份验伤报告，是真的想要报警，只是想到要对簿公堂，她最怕的是看到奶奶伤心的表情。 老太太并不知道她伤得那么重，只知道她和宋屿安有了那一夜，所以拉着她的手，一再地承诺会让宋屿安负责，不会让她受委屈。 所以她收起了那份验伤报告，那时她六神无主，只希望有人给她指路，哪怕那路是错的，她也只能相信是对的，因为她当时的脑子实在已经想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法。 她余光里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他沉默地站着，脸上并没有表情，眼底还有红血丝——这几天，为丧事做准备，加上还有处理那些不能中断的工作，他也没怎么休息过。 走出电梯，明希站在门口掏出钥匙，没有立刻开门。 她转过身，对宋屿安说：“我刚刚说的那些话……” 宋屿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很专注，等着下文。 她顿了顿，“我不会道歉，我不认为我说错什么，虽然这次或许不能怪你，但是以前你给奶奶造成的伤害也很多，哪怕你觉得我不算奶奶的家人，没资格对你……” “没有。”宋屿安开口。 他的嗓音很沉，“我没觉得你不是奶奶的家人，你还记得奶奶带你到宋家的那天吗？” 明希怔了怔。 “那天，奶奶拉着你的手，和我做介绍，她还说……”男人的声音嘶哑了些，“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了，她说我年龄比你大，算是哥哥，要照顾你，不能欺负你……” 随着他的话，她也想起那一天。 宋屿安说：“我没有做到，没有照顾好你，还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也伤了她的心……你骂我，也没什么错。” 旋即，他唇角扯出自嘲的笑，“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好像有些懂了，我一直在做自己以为正确的事，我以为我信守对朋友的承诺是对的，我以为我不要变成父母那样趋炎附势的人是对的，所以我尽全力和他们对抗，最后却被情绪控制，一走就是三年，我所做的事情，真的是对的吗？” “到最后，我只是伤害了真正关心我的人，还有无辜的人，”他注视着她，眼神哀伤，“过去三年里，我也没有好好陪着奶奶，如果我能听她的话，我和你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沉默了会儿，很轻很轻地对她说：“我真的很后悔。” 明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到，男人的眼底也泛起水光。 “奶奶的事，我会搞清楚的，也会告诉你结果，”他又道，“逝者已逝，我想奶奶也不想看到你因为难过，身体垮掉，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今晚记得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这样……奶奶才不会担心。” 明希低下头闭上眼，泪水又滑落。 “我走了，你进去休息吧。” 明希动作缓慢地转身，拿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并关上门。 她瞥见门外的那个身影，他一直目送着她。 直到被冰冷的门板阻隔视线。 明希的身体无力地靠住门板，一瞬想起奶奶曾经说过的话—— 她和宋屿安，某种程度上，是最能理解彼此的人。 所以就在刚才，她看到他眼底的水光，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她也能很清楚地感知到他心底的那份悔意。 一门之隔，宋屿安没有立刻离开，他往前一步，抬起手触碰门板。 他和明希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一堵门板，他自以为是地做错了太多事，但…… 他不能沉溺于消沉中，他仍有想要做好的事，有想要认真对待的诺言，他答应过奶奶，要照顾好明希的。 他也想，好好地去爱一个人，哪怕那个人不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