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是一种压抑的黑，周围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她的办公室孤零零地亮着灯光。 陈溪吸口气缓了下神，简单地收拾了东西。找不到车钥匙了，于是她弯下腰在地上找，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其实多余。 去电梯间的路上，陈溪不自觉地绕了一点路，为的是可以经过总裁办，快走到的时候她暗暗打定主意，只是用余光扫一眼方浩儒的办公室，看看就行，绝不主动进去……然而那里房门紧闭，里面是漆黑的——他已经下班走人了！这扇硬梆梆的门板让她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她感觉走路都吃力，强撑着进了电梯，胸口有一种剜心的痛。 陈溪慢慢走出写字楼的大门，迎接她的只有一阵很大的风，令她一时不能睁眼。好凉啊！却让她麻痹的身体顿时苏醒了过来。她站在路边，并没有向几度经过的出租车招手，摘下了头上的发夹，任凭四月里清冷的风撕扯着她的头发，推搡她的身体，真希望自己能变成一片树叶随风飘走，远远地将那些是是非非抛在身后……“嘀、嘀——”有人在按汽车喇叭。陈溪闻声回头一看，不远处，方浩儒正倚靠在他的车边，一只手还留在车窗里的方向盘上。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等人。” “等谁？”陈溪很是迟钝。 这时方浩儒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没再说话，脱下自己的西服给她披上。 陈溪立即被一股暖暖的古龙水味道包裹着，像中了魔法一般乖乖地跟着他走到车边。方浩儒打开副驾席的车门扶她坐进去，弯腰替她扣好了安全带，起身的瞬间扫了眼她的脸，她一直垂着眼帘没有看他，像个没装电池的玩偶。 车保持八十迈的速度向前行驶，陈溪被安全带端端正正地固定在座位上，安安静静，一动不动，侧脸对着车窗外那些与平常并无不同的街景。一个靠右的转弯，方浩儒扭头要看倒后镜时看见她那挂着泪的脸颊，轻叹了一声，将车停靠在了路边。 他移去两人座位间的置物格，一边替她松开安全带，一边轻声安慰道：“好了，现在没事了，别再伤心了。” 陈溪慢慢转过头，面前男人温和的眼神、暖融融的微笑仿佛又带着她回到了人间。她立感胸中有团东西酸了鼻子，熏了眼睛，“你欺负人……”说着她终于忍不住，委屈地大哭，用拳头使劲捶打他的胸膛。 方浩儒急忙把她的头揽进自己怀里，不住地吻着她的头发：“好了好了！没事了啊，不哭了，听话，不难过了啊……哎哎，宝贝儿，我跟你说啊：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有多勇敢？妈都说你有勇气……你瞧瞧，连妈都开始夸你了！你多棒啊！别再哭了啊……还有啊，你知道吗？你今天的衣服搭配得特别漂亮！” 刚刚进入低音曲段的陈溪听他这么一说，“哇”的一声又拉了一个地动山摇的高音……“哎哟哎哟……知道啦！知道你今天受委屈啦！不哭了啊傻丫头，咱不哭了行吗……咦，老婆，老婆，你看这是什么？来来快看！看看……看到了吧？这是什么？”他迅速掏钱夹并抽出一张银行卡，逗孩子似的在她的泪眼前晃悠，“看看，这是‘附属卡’，我刚替你办好的。以后你呀，就用这张卡，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你就算把天捅个大窟窿，老公也替你补上！” 陈溪一把夺过卡，使性子地甩到了车后座上，接着又一头伏到方浩儒的腿上继续哇哇大哭……这一刻，她什么也不想要，只想在这久违的温暖之中，哭个痛快。 方浩儒的车载着哭够了的陈溪终于驶进了家的大门。 梅姨给他们开了门：“你们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太太都问了好几次了。你们还没吃饭吧？” “今天有点事情耽搁了一下，”方浩儒把车钥匙递给了梅姨，“我们一会儿吃饭，先上楼洗洗换件衣服。” “浩儒，”梅姨拉了他一下，指指客厅边上、方于凤卿书房紧闭的门，“太太还没上楼，估计是在等你们回家呢。” 方浩儒看看那扇门，对梅姨点了点头，领着陈溪往一楼的洗手间走去。 进了洗手间，他指了指洗手台对陈溪道：“你去把脸洗一下，然后到妈的书房跟她打个招呼。” “我？我不去！”陈溪愣了一下立即摇头。 “我跟你说啊，妈肯定是在等你的，估计也是想安慰安慰你……” 陈溪立即打断他：“那你陪我！” 方浩儒看着她，叹了口气拉她到洗手台边，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抽出一张面巾打湿，边替她擦脸边说道：“妈今天在会上那么做，也是为了你好，可她其实一直挺担心你会受不了。你看你在会上当着那么多人面前都那么勇敢，怎么见她一个人就不敢了……我看看！”他扶正她的脸端详了一下：“嗯，花猫变波斯了，去吧！” “你陪我去嘛——”陈溪娇蛮地拽着他的西服前襟不肯放手。 “我不是已经陪你洗完脸了吗？你自己去妈那儿，我去算怎么回事啊！快去，听话。” “不去！”她索性抱住了他的腰：“你不去我也不去！” “嗨！你这就不懂事了啊，白天你是怎么表现的？妈还夸你是称职的‘经理人’呢……” 她使劲把脸埋进他怀里：“你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听！” “我生气了啊，松开！” “不松！” 方浩儒摇了一下身体，陈溪果然像个小树熊一样缠着他不动。 他俯身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威胁的气氛：“我数一二三了啊，一——” “二！三！就是不松开！”她抬头看他的表情，突然觉得他“盗版”自己平时的招数特别滑稽，禁不住“咯咯咯”地乐了起来。 “嘘，嘘……梅姨还在外面呢！”他赶紧捂住她的嘴，把她的头又摁回自己怀里，尽量捂住那捣蛋的声音，又挪了挪沉重的身体，伸手关上了洗手间的门。 “老婆，老婆，你站好……”方浩儒用力扳开陈溪的手，一本正经地托起她的脸。 陈溪却仍然止不住笑，身体的重心还在他身上。 “你听我说啊……站好了！我跟你说啊，你今天晚上的表现可不好啊，又哭又笑的，折腾我半天了，弄得我一身都是你的鼻涕眼泪，还不放过我……老公还没吃饭呢，你忍心让我挨饿呀？别磨蹭了！快走快走！”他说着就把她往门口拉。 “哎呀——我不去嘛！我害怕——”她又挡着门把手，不让他开门。 “你怕什么呀？妈又不是老虎……再说她吃过饭了，不会咬你的。我还没吃呢，再不去我咬你啊！”方浩儒边说边把陈溪硬拖了出去。 被拖出洗手间进到大厅，陈溪立即站直，不敢再耍赖了，眼睛扫了一下周围，还好没人。 方浩儒笑了笑，低头对她耳语：“你呢，现在去跟妈打个招呼；我呢，上楼洗洗换件衣服，然后等你一起吃饭……快去！”说罢不等陈溪反应过来，用力推了她一把，她便跌跌撞撞地站到了方于凤卿书房的门前。他的力量，用得恰到好处，再大一点，她就会贴在门板上。 陈溪站在门口，刚想敲门，手又缩了回去。她觉得难为情……进去了说什么呀？近日来她们婆媳俩都是硬梆梆的，就算今天婆婆帮了她，但是要她去说软话，就觉得自己特虚伪……老天呐……能说些什么呀……陈溪摸摸头，突然急得直搓手，接着又把耳朵侧过去听了听，好像没什么声音嘛，可能婆婆不在里面了……于是她夹着肩膀悄悄转身想要溜走，一抬头却发现方浩儒正在上了一半的楼梯上盯着她，见她看到了自己，立即扮出一副凶相瞪了她一眼。 陈溪回了一个苦巴巴的鬼脸，不情愿地转回身，鼓了鼓勇气，拉开一副要砸门的架势，接着轻轻地叩了叩门。 “唉……回到家就淘气！”方浩儒无可奈何地轻轻摇了摇头，继续上楼梯。 “请进。”婆婆真的在里面…… 陈溪闻声便哭丧着脸在心里默默划个十字，立即又端正了表情推开门进了书房。 方于凤卿正坐在摇椅上看杂志，见陈溪进来，顺手推了下老花镜，又低下头看手中的杂志，“你有事吗？” “嗯……妈妈……今天谢谢您。”陈溪走近一些，手背在身后，像个站在老师办公室里的小学生。 “谢我什么？” “谢谢您——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我从来不随便施舍机会给人家，你没必要谢我。”方于凤卿依然在边翻杂志边晃着摇椅。 陈溪看着她，小声道：“我心里明白的，我性格太直，有时对您……缺乏尊敬，但今天如果不是您，我肯定就没有机会了……” 方于凤卿瞟了她一眼，没说话，放下杂志，拿起茶杯，用茶匙搅动了一下奶茶，又将匙轻轻放入茶碟内，端起杯喝了一小口，左手放下杯的同时，右手用纸巾拭了下嘴角，又看了眼陈溪，慢慢说道：“从一开始，你的确是凭借方家儿媳的身份坐上了人力资源总监的位子。之后或许，也是因为和浩儒的关系，他特批了你的转职到渠道部。不过那以后，你靠自己的努力一点一点地熟悉工作，我想，大家都有看到的。这期间，浩儒不但没有再护着你，似乎又后悔让你调职，还成了你最大的阻力。我其实有去了解过，近段时间，各部门对你的表现给予了不少好评，我也留意过，那些评价算是客观的。今天，我没有再以方家的名义、以你是方家人为由来决定这件事，只是在大家面前完成了一次公平公开的批评惩罚，然后，再由他们来决定，是否可以接纳你……这个过程中，是你自己经受住了考验，我也只是再主持了一次公道。要明白：有些刚毅，不是随便可以从别人身上学来的，必须要经过一个残酷的锤炼过程，‘凤凰涅磐’的概念，你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