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心有所属?
还没走出几步,杨帆又问了:“对方公司名称是怎么写的?”
刘小慈有气也不敢发,心想你能不能一次说完拉倒,又对着那面隔墙来了一个挥拳要打的姿势,不得不回到废纸篓边,将那个揉成一团、展开、再揉成团的东东捡出来,又打开看了一遍。回答道:“上面写的是:上海永通贸业公司。”之后,她还稍稍等了一下,听杨帆“OK”了一声之后,半晌都再没有什么动静,又把收据揉成纸团撅着嘴扔回了纸篓。
没料到,杨帆又开口了:“Amy,麻烦你把包裹的邮件编号写给我。”
刘小慈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耷拉着脑袋又蹲在废纸篓边,翻出了那个揉紧、展开、再揉紧、再展开、又被揉在一起的纸团,无奈地又重新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这一幕一幕,对面的陈溪看起来,就像一出搞笑小戏。从她座位的角度可以看到,坐在里间办公室的杨帆其实没有恶意要戏弄刘小慈,他一直低头在手中的文件上写写划划,或许只是遇到什么内容就随机问什么问题,而外面,淘气的刘小慈却在手舞足蹈地扮怪相取乐……结果玩惨自己。
陈溪边偷偷地笑,边走过去帮刘小慈展平那张纸,找到编号,抄在便笺纸上,示意刘小慈交给杨帆,刘小慈又要揉那张皱皱巴巴的纸,陈溪急忙阻拦,推她先进去。
“谢谢!”杨帆接过了便笺纸,又叮咛了一句:“那张包裹收据先保留几天,包裹里是Fila的限量版球帽,待客户收到后,再拿给Lucy去做销账凭证。”
“噢……行!”刘小慈应了一声赶紧跑出来,双手合掌做了一个感谢陈溪的动作,又将收据小心翼翼地夹在了日志本里。恰逢Frank从外面回到了办公室,招呼两个女孩子先去吃午饭,他留守办公室。刘小慈看时间已近十二点,谢过Frank,拉着陈溪就跑了。
“哎呀,Rosie,今天可多亏你了!你说这James咋这么愁人呢?一点儿小事儿他来回折腾了我好几趟!末了才告诉我要留着……以前贼多单子,也没见他问一回啊!”刘小慈深深地吐了口气。
“呵呵,我看你也是的,其实办公室里这些单据挺重要的,最后都有可能作为报销凭证,你还真有意思,说扔就扔了……”陈溪挽着刘小慈的胳膊,边走边笑。
“我寻思着,早上已经告诉他了,也就没事了,不就一个小邮包嘛,咋还整出‘限量版’来了……这James也真是,人还没老,这记性咋就这么差?”
“他这都不算什么啦!慢慢你会发现,作老板的,似乎记性都不太好,也许是他们脑子里有时塞的东西太多,就容易忘。有时你跟他们说某件事,他们当时也应了,你以为他们知道了,但有可能当时他们正在思考别的问题,听见了也没有经过大脑,过后还会来问你,甚至觉得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也有可能,他们已知晓,但担心自己会忘,或者不确定细节了,过一阵子又会来问你……你有机会问问这里的秘书们,估计她们的上司都有这样一个通病。”
“嗯……有道理!要么咋说,你得多帮帮我呢,我就知道你比我强,要不是你拦着,我指不定又把那纸丢哪儿去了!”
“你以后还真得多注意,办公室里,白纸黑字的凭证啦、文件啦其实都是挺重要的,你必须养成习惯,不保存个把月,不要随便丢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需要用到。”陈溪说着也学刘小慈挤眼睛,“今天James无意中是给你提了个醒,下次千万别这么大意了。”
两人说话间已进了员工餐厅,抽了两个托盘,排队取餐,刘小慈仍在喋喋不休,“唉……我也明白这是办公室里的常识,可有时就是爱犯迷糊,总寻思着留着能有啥用呢,其实在以前的公司,我就吃过这种亏,我给同事文件,她给整不见了,非赖我没给,结果签收记录上,那会儿我也二虎吧叽的忘了让她签字……唉,我还真是得多个心眼儿!”
“Amy,来这里之前,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陈溪边问,边搜寻座位,看到一个安静些的角落,领着刘小慈过去,将托盘放在了桌面上。
刘小慈也坐了下来,从筷子盒里抽了两副筷子,边递给陈溪边回答刚才的问题,“我嘛,在北京念的大学,毕业后在一家韩国的电子公司做了一年多的前台,实在不想做了,上网找工作时看到这边在招聘,就来了。”
“你在哪所大学?”
“人大。”
“天呐!厉害!”
“厉害啥呀!我从东北考过来,那会儿为了上人才,只能接受了马哲专业,结果自己都不知道咋混到毕业的,也用功了,但说实话,我可真是太不适合学那个了!”
“能上人大,就挺不错了。”陈溪笑笑,打开了酸奶,从小娇生惯养的她嘴巴很刁,不爱吃的东西一口不碰,这里的菜她没有要,就拿了一碗汤,一盒酸奶和一支香蕉。她吸了口酸奶,又继续问:“那你后来怎么选择进了那家韩国公司?”
“选择?妈呀!你可太抬举我了,我那会儿哪有啥资格选人家啊,都是人家挑剔我!先去了两家欧洲公司,人家嫌我英语只有四级水平,那会儿面试也紧张,英语说得直打嗑啵儿,人家就pass了。完了呢,去这家韩国公司,正好我在东北就学过韩语,所以就要我了,那会儿能有份工作赶紧在北京留下就不错了,刚进去时老激动了!没两天儿就开始闹心。你可是不知道,那韩国人贼讲究,那科长、部长啥的,只要职位从你高,一经过你的位子,恨不得都得起来鞠个躬,妈呀,可整死我了!下了班就觉得腰疼,一接手机张嘴就是‘阿尼哈赛哟’……那活儿也贼累,好不容易坚持了一年多,后来换了个新上司,我还记得她叫啥‘李恩顺’,业务上也没个正经玩意儿,就是吧,跟一个社长关系走得特近,还总向着韩国员工,我们中国雇员就跟小妈养的没两样,我就真的下决心撤退了,她来了不到一个月我就辞职了,走的时候还跟她干了一仗,急眼了我也用外语骂她:‘吧嘎呀噜思密达’!”
陈溪笑得险些没把汤喷出来,“怎么改日本鬼子了!还是带敬语的……”
“哎,Rosie,你以前是在哪家公司的?我可瞅着你比我经验多多了!”
“我不像你,我才来北京几个月。我家在广州,之前在深圳的一家新加坡公司,那家公司倒是挺规范的,他们专门为中国各地的企业,尤其是私人企业提供人力资源及行政管理的咨询服务,也为一些大的集团企业提供各种培训课程。我在里面,作‘ProjectManager’,其实就是被派到各个企业里,跟着他们的HR部门一起,协助他们工作,提供专业的辅导。”
Project Manager:项目经理
“那你应该特牛吧!人家企业的老板肯定都得巴结你啊。”
“才不是呢,企业付了钱给我们公司,自然什么都挑剔,而他们的HR有很多人一开始往往都不怎么配合,除非他们有违反协议的行为,否则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协调解决,你要是向公司反映,他们会认为你不够职业化,一句‘That’syour
job.’就给你顶回来了。而往往你做了很多努力,但企业并不采纳执行,有可能是HR不配合,也有可能是老板的原因,因此我们必须要做好每一件事、每一个环节的备忘录,否则到了最后,你忙乎了几个月,评估结果不好,他们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若是没有证据,就难逃其咎了。尽管这种情况不多,但遇上一两起,也够烦的了!所以我刚才提醒你,在办公室里别太大意。”
HR:Human Resource的简称,此处指人力资源部That’s your job.:这是你的工作。
“我咋觉得,你这工作还挺好啊,为啥辞了呢?”
“我一年基本上都是在外地,这个月在上海,下个月在大连,再过两个月又有可能跑去成都……总之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我爸妈抱怨,我以前在大学时的男朋友也分手了,我想想这么折腾也不太好,不如早点结束,找个自己喜欢的城市稳定下来,我一直挺喜欢北京的,就来了。”
“哎呀,瞅着咱俩儿就有缘,我也是!可喜欢北京了!”刘小慈说着激动地抓住了陈溪的手,继续关切地问:“那你这几个月一直在找工作?”
“嗯……算是吧……不过,中间有一段时间,我又交了一个男朋友……当时有点犯傻,居然想结婚了,后来又改变了主意……之后就来了这里。现在想想,当初的决定应该是对的,我还是不太适合那种生活。”陈溪断断续续地讲着,按她的习惯,对于刚刚认识的人,她从不提及自己的隐私,兴许是和刘小慈真的很投缘,她还是忍不住浅聊了几句。
刘小慈虽然直爽,但并不愚钝,她也看出了陈溪的犹豫,“嗨!事情过去了就别多想了,把将来的日子过好,是最重要的!”
陈溪对于会员服务部的工作,上手很快。处理日常的会籍事务很是麻利,做事的准确性高,完成也及时,最近处理的一些会员投诉,倒也没有引起什么纠纷,算是比较妥当的了。尽管御景山庄有一千余名的会员,但对于原本就是与人打交道的她,只是工作内容及形式上的变化,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差别。而相较之前,她所要面对的那个客户企业以及各种各样的问题员工,这些层次相对高的会员们,自然会容易处理,只要自己细心加耐心,让会员满意,就不会再有其它的问题,这样看来,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工作,并没有太大的心理压力,也不会牵扯太多的办公室政治。
入职两个月以来,她已掌握了所有的业务知识,并将自己的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人也比刚入职的时候开朗许多。
陈溪的潜力,杨帆一直看在眼里,这个女孩子尽管一开始会给人以清高孤傲的印象,但其实为人很谦和,做事情也踏实肯干,他甚至有意将部门里一些本与她无关的杂务都交给她,她同样认认真真负责到底,而与会员的交流也很会把握分寸,既不轻浮以至影响企业的形象,也让会员感到亲切可爱,英文也不错,看来当初用她是个正确选择,再好好培养一下,将来肯定会有更多的施展空间。
“Rosie,请进来一下。”陈溪早上已经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却发现杨帆早已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并叫她过去。
“Morning,James.”她走了进去,先打了下招呼。
“Morning,请坐。”杨帆随手拿过了她昨天交给他,请他过目的一件文件。
“你昨天晚上给我的申请,我已经看过了,当时你已经下班了,所以我想今早上和你谈一下……你现在有没有其它的急事要做的?”
“噢,没有,您可以现在说。”
“OK,我看了一下你写的情况,以我的理解,现在几家供应商那边都给了你初步的报价,而且华明这家还松了个口,如果我们一次性购买的礼品多,他们还可以根据具体的情况再给予一定的优惠,现在,他们让我们这边来确定具体的数量,于是你现在要我再和Thomas那边具体商量需要多少礼品……我没理解错吧?”
“嗯,是这样的。”陈溪仔细地听着,然而她没觉得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呵呵,Rosie,表面上,你这件事情处理得没错,该打听的、该核查的以及该比较的,你都做得很细致。我今天讲这件事,并不是说你出错了,但有一点是明显的,那就是你做事,还不够老练。”
杨帆看着陈溪不解的眼神,继续说:“你看,目前的情况,供应商那边也只是给你提供了常规的报价,以及一个很模糊的优惠意向,都不能算做是‘承诺’。于是你就拿着这些看似确定但又不确定的信息,反过来让你的老板先做个决定。你试想一下,难道在Thomas那边,这就不算是一道难题了吗?就我们原先的预算,要购进不少于一千五百份的礼品,按他们的初步报价也就是大约要花七、八十万,这可不是笔小数,这么大的一笔支出肯定会引起财务、采购部以及NST行政部那边的关注,所以,即使是身为总经理的Thomas也会小心谨慎。礼品必须要买,所以这笔钱不得不花,而怎么将钱的金额压到最低,购进的礼品最为物美价廉,达到收效的最大化,就是这件事的关键了。”
“噢……您是说,我本末倒置了,应该先要求供应商提出具体的优惠标准给我们,然后再报请Thomas定夺。”陈溪若有所思地嘀咕着。
“基本上是这样一个思路。”杨帆心想,她还真有些悟性,一点就通。“Rosie,你并不是两方之间一个单纯跑腿传话的,既然是公司的员工,当然是尽量先替公司收集到尽可能多的确凿信息,然后汇总筛选,提供给老板,以便他来做决定。比如说这件事,在现有的信息基础上,你还应该做的是,要求华明先提供给你具体的优惠标准,比如说订购一千份,单价是多少;订购一千五百份,单价是多少;而两千份以上又会是多少……你尽量要求他们将层次分多几个,这样,我们拿到资料后,至少有可能推断出他们的成本以及底价。这样,拿给Thomas的,就是有价值的东西了。”
“咦,对啦,其实我们不忙着拿给Thomas。”陈溪突然插嘴道:“如果华明这边可以提供优惠给我们,说明其他几家也不是没有优惠的可能性,他们没有主动说,我们可以凭着华明给的信息主动询问他们,先跟他们拉拉锯!然后将进一步的情况向Thomas汇报。”
“呵呵,对呀。”杨帆笑了,心想,这也算是举一反三吧。
“其实,”他继续说:“刚才咱们所说的还是一般性的工作常识,你做久了自然会这样处理,目的是节省时间,在老板那里有个效率高的印象,总之不要像你一开始那样,先让老板给答案。再有,像华明这样的,也算是大公司,来跟你谈的都是他们的业务代表,说白了,他们也不是最后拍板定音的人物,所以,他们哪怕说出了具体的数字作为优惠的标准,你都需要让他们提供一份paperwork的报价。否则你试想一下,你口头传达的信息万一老板认为可以接受,他同意了。你再跟供应商沟通的时候,他们也有可能会反悔,也许是他们的老板不同意,也许是当初同意了后来又因为什么问题而改变了主意……总之情况完全不是当初谈好那样的,到那时你再去跟你自己的老板解释这些,就有些被动了,你自己也可以想象一下:老板对你的办事能力会是如何的评价。”
paperwork:此处指文字性的东西,或纸质文件。
有道理呀,陈溪暗暗地责怪自己,怎么当初脑子就没开窍呢!
“还有,做这种工作你得有耐心,一般没有个三五回合,是敲不定的。所以你作为中间环节,跟老板汇报情况的时候,也要讲究个‘余地’,话要说到位,又不能说得太绝对,以防后面情况会有变化。老板这边呢,有时也不会很明确地表态,你也没法刨根问底,因为他对你也会有所保留,所以你只能自己领会个大概,再去和供应商交涉,之后,再回过头来向老板请示……”
“可是,James,”陈溪有些费解,“刚才还说要提高效率,但这样一来,我们在中间拉据扯锯的,不是更耽误时间?倒不如两边都争取明朗些,尽快落实到实质的东西不是更好?坦白讲,我觉得这样沟通来协调去的,应算是无谓的内耗吧?”
“呵呵,按我个人的观点,这还不能算是内耗。我理解的‘内耗’,是公司内的部门或者人员因为沟通不畅,或是某种办公室政治而扯皮,浪费时间或者人力物力。你现在所处理的,是公司与公司之间的协调或者洽谈,双方都会为了争取自己利益最大化而在周旋,这是很正常的,而你只是在中间协助做决断的人,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就是争取在打前阵时尽量多收集有价值的信息,把该谈的常规事宜都尽快结束,而做主的双方为了各自的利益,都不会那么快亮出底牌,这就是你无法控制的了。你能做的,就是自己的环节不要拖沓,感觉能在三个回合内搞定的事,别拖到第五个回合就行了。并且,你也要对他们双方有足够的耐心,就拿眼前的这档子事儿,你不用担心时间拖久了会不会耽误礼品的落实,这一点Thomas比你还上心,他不着急就说明他心里有谱,现在只是想在允许的时间内再争取压价。”
“噢,这样啊……”陈溪恍然大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她说罢和杨帆一起呵呵笑开。
“今天的事,我只是拿个小例子来告诉你这种事情的大概原则,供应商是求着我们的,所以他们大都是很客气的,估计你要求什么他们都会尽量照办,以后也许不只是供应商,比如会员,比如合作公司,甚至我们的大老板,可能都会有类似的协调需要你来处理,所以只能掌握个大体原则,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再小心推敲。不过我还得提醒你啊,多数情况下,老板的思维随时有可能改变,多数是因为他周围的情况发生了变化,但毕竟会让你夹在中间有些难做;而另一方也会根据他们的现实需要不断‘调整’当初的承诺,令你向老板无法交待……所以呀,你还真得权衡着学会为自己留余地,在两方之间保护好你自己,就等于保证了这项工作的有效进行。否则,所谓‘伴君如伴虎’,真有什么问题,事情最终黄了,老板多半是不会说自己的,只会归咎于你。”
“噢,明白了……”陈溪突然调皮地眨眨眼睛,“咦,那现在您是我的老板,不也是‘老虎’吗?”杨帆耸耸肩:“我不能算,我只不过是老虎前面的狐狸,‘狐假虎威’罢了!”说完他和陈溪一起大笑,正笑着,刘小慈走了进来:“哎呀,咋这么开心呢?早!James。”
“早!对了,Amy,我正好问一下,昨天下午那个会员后来你见到了吗?”杨帆问。
“您是指那个德国人呀?见着啦!我后来把他领到VIP中心去办了手续,完了呢就交了二十万块钱儿,完了呢就送他回去了,他说过两天再来。哎呀妈呀,那老头儿可高可胖了!我领着他蹓跶了一圈儿,人家都瞅他,整得跟大象游街似的!”
刘小慈边说边模仿会员走路的样子,逗得杨帆和陈溪又是一阵大笑。
刘小慈可不理他们,依然自顾自地开始冲咖啡,杨帆止住笑后悄悄地看了她一眼儿,看似平常的目光,却被坐在他对面的陈溪捕捉到了一丝奇怪的温柔,她暗暗猜想:莫不是上司看上了小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