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臭号
“啊?不知县尊说的是哪份?”张远缓缓抬头,一边抬头还一边疲惫地揉了揉双眼,“兴许是我漏看了。”
“19号考棚的这份。”
刘建勋将这份试卷往前推了推,放到桌子的中间,看着“疲惫”的张远,轻轻哼道:“疲惫不是理由,如此好的答卷,错漏了,那便是安顺县城的损失。”
“是。”张远急忙认错,“是下官的错,下官这就看。”
说着。
他就把手伸向那份试卷。
只不过还没碰到,旁边就突然伸出一只手,提前将试卷抓住。
“奇了怪了,张县丞别的试卷不看漏,偏偏看漏一份,竟然能得到县尊这么大的评价?不行,下官实在好奇,不如让下官先睹为快?”说话的是典史钱通。
他向来和张远不睦。
在刚才张远推举一份普通试卷时他就想发作。
只是想到这也算是默许的规则,才作罢,却没想到,张远竟然还打压别人。
“好文章啊!”
看到试卷的第一眼,钱通立刻发出感慨,仿佛故意的一般,还念出来:
“民命为根柢;通变为良策,这个破题破的好,一句话就定了调子,不错,不错,就是不知他能给出什么方案……”
“以工代赈?这就是县尊大人刚才夸赞的以工代赈?”
“诶呦,确实不错!”
“不仅能收揽流民,以食安民心,还能顺势修建各种水利路径,削减再次闹荒的可能……”
“人才啊!”
“这种雄文,基本上第一眼就能看出来好坏吧?真是奇了怪了,张县丞你竟然还能漏掉?”
此话一出。
整个房间内原本还略显轻松的氛围骤然一滞。
“钱典史你这话说的就严重了啊,人无完人,几百份试卷,错漏那么一两个实属正常。”见所有人都盯着张远,偏偏张远还无法辩解,和张远关系较好的主簿急忙搭腔解围。
“正常吗?不见得吧。”钱通把试卷丢给主簿,“你看一眼再说。”
“这……”
主簿还想再帮忙说和。
只不过瞥到试卷之后,他这话终究还是没能再说出去。
“怎么样?”钱通眉头一挑,“如此好文,你确定正常人能遗漏?”
“总归是难免嘛……”主簿的语气变得弱气起来。
显然他也不自信了。
毕竟……
这文确实太好了,内容言之有物,堪称雄文。
诚如典史钱通所言,但凡有点文化素养的,基本上仅仅看一眼前面的“破题”部分,就很难将之略过。
“确实是难免。”知县刘建勋接过话茬,“只不过,一份还能说是难免,份数多了,实在是让人心生疑惑,张县丞,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他又从张远摒弃的那摞试卷中,抽出了两份,推到中间。
这架势表明。
这两份试卷也是能得高分的。
这下……
主簿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他愕然地看着新增的两份高分试卷,不由得暗暗叹气,冲着张远递过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见此。
张远脸上的疲倦顿时消失。
他看了看刘建勋。
又看了看钱通。
心中已然明白这两人看透了自己刚才的小动作。
此时此刻,是在故意针对,但偏偏这些针对,还言之有物,一下子打在了他的七寸处。
让他不得不在脸上堆出惶恐与歉疚:“回县尊,是我的错,可能是昨日着了风寒,本以为不严重,却没想到还是影响了判断力。”
“哦?县丞病了?还影响了判断力?”刘建勋立刻眯起双眼,猛地拿起张远刚才推荐的那些试卷,“那这么说,你之前的那些判断,也存在问题咯?”
“这个……”
张远一眼就认出最上面的属于张望祖的试卷。
他不想承认。
但在刘建勋那锐利的目光之下,却又不敢再狡辩,只能点头:“或许……可能有问题,还请县尊斟酌。”
一斟酌,儿子就可能爆雷。
但若是不让斟酌,那爆雷的就不止是儿子了,更有可能是整个张家。
东窗事发之下,已经由不得他了。
果不其然。
在他说完之后,刘建勋立刻拿起了那份试卷:“那我就斟酌斟酌……”
说着,就仔细看起来。
并很快。
就皱起眉头:“看来县丞确实是着了风寒,如此夸夸其谈的文章竟也被推荐了,着实让人失望。”
“哦?是那篇歌颂君王的文章吗?”典史钱通立刻跟话。
“不错。”
“果然,下官一开始也觉得有点问题,只不过见县丞和主簿两位大人都极力推荐,只好作罢,只等县尊再过目,如今看来……”
他没把话说完。
但那如同毒蝎一般的目光,还是让张远和主簿两人如芒在背。
“冤枉啊,下官其实也是想着等县尊过目来着……”主簿冲着张远甩过一个歉意的眼神,然后迅速撇清干系。
见此。
张远只好啪地一下跪下去:“若这份试卷确实不行,那估计下官真的是被病情影响了,之前下官所看的试卷,可以暂时全部作废……最后,下官请求县尊责罚。”
他彻底服软了。
因为再不服软,那就可能会被定为科举舞弊。
好在……
见他服软,刘建勋目的也已经达成。
心知对于这种根深蒂固的大族,削弱即可,却不能彻底刮骨,以免触底反弹。
“县丞言重了。”刘建勋摆摆手,“你不过是受风寒影响,又不是出自本心,成绩作废即可,无需再说惩罚,只不过接下来……”
“下官不再判卷。”
“嗯,很好,那咱们就继续判卷。”刘建勋笑了笑,然后指着张望祖的试卷说道,“这份变为不过,你们以为呢?”
“下官没有意见。”
“那这个19号的试卷暂时定为案首,诸位又以为如何?”
“可,可行!”
“很好,那就继续吧……”
……
……
“爹,我(望祖)过了没?”
是夜。
张远刚到家,官服还没脱,就被两个锦衣公子拦住,赫然是张颖和张望祖两个儿子。
“没过。”张远冷冷地甩了一句。
“啊?怎么回事?爹难道没认出来儿的笔迹吗?”张望祖大惊失色。
“就你那字迹,我如何认不出来?”
“那为何……”
“不怪你,只怪那李建勋!想不到啊,他竟然猜出来我要干嘛了,竟然如此针对我。”
“什么?”张望祖只是诧异。
张颖却是一脸惊愕:“县尊针对?这是何意?正常来说举荐一下子弟,不是潜规矩吗?他难道破了这个潜规矩?”
“不大可能,主簿也有推举子弟,他那个子弟试卷也不怎么好,但就被刘建勋默认了,如今看来,他针对我,恐怕还是因为我针对了那个神童。”
“爹说的是那个叶青?”
“不错。”
“这意思难道……”张望祖只觉得天旋地转,“我被县尊撤下了,那个叶青反倒是过了?”
“不仅过了。”
张远也是一脸黑:“还被暂时定为案首。”
“怎么可以这样?”张望祖瞬间炸了,“爹,就算儿子不过,那个叶青也不能过啊!怎么能这样,我不服,这要是让那家伙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嘲讽我,不,不光嘲讽我,他显然知道我的身份,要是嘲讽,肯定嘲讽咱们整个张家……”
张望祖性格不好。
乖张骄横。
此时此刻,更是没有一点人样,边哭边嚎,生怕张远不搭理他。
一看这。
本就一肚子气的张远也火了:“滚蛋!要不是因为你,老子怎么可能被抓住把柄?混账东西,别跟我耍无赖,老子也有气,别逼我揍你!”
“滚就滚!”
张望祖啪地一下躺倒在地,开始滚来滚去地撒泼。
“你,你,你这个混账东西,老子打死你!”张远更气了,左看右看,哗啦一下从旁边边角处拿了根棍子,冲着张望祖呼过去。
“打吧,打吧,打死活该,打死我了,别人该笑话你也是笑话你……哼!是你自己没本事按不住那个叶青,关我什么事……”
父慈子孝。
鸡飞狗跳。
一旁的张颖急忙拉架:“爹,别打了,小弟说的也不无道理,如今你就算打死他,事情也已经不可挽回了,不如在想想办法,将损失降低……”
“如何降低损失?那叶青已经被暂定案首。”
“爹也说了,只是暂定。”
张颖眼中闪过一丝毒光:“若他后面很差,甚至写不完,哪怕县尊再看好,也给不了高名次,而只要他不是高名次,咱们就有栽赃其舞弊的机会……”
“嗯?”
张远顿时一滞,细细思量之后,眼前一亮:“不错,首场好,四场差,勉为其难考过县试,那怎么看怎么都像是被县尊特意舞弊提拔,只不过……”
他话没说完。
但意思明显。
叶青既然有如此才华,就算后面出意外,也不至于差到不能看,又怎么可能从案首滑落到后面?
“很简单。”张颖却显然已经想到了办法,“以爹的权限,别的干不了,但想来给叶青换个位置,总归是可以的吧?”
“换位置?难不成颖儿你是说……”
“不错!”
张颖狠狠一笑:“正是臭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