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下了七八天的雨，终于见停。阳光挤开云层，懒洋洋的落在窗棂上，给苏家那茅草屋渡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苏果靠坐在墙壁上，原本烧通红的脸颊褪去了灼人的温度，见人就笑眯眯的。苏老太太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小家伙的额头，长舒一口气，悬了一天两夜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谢天谢地，总算是退了烧了。” 桂花伸手理了理苏果额前被汗粘黏的碎发，眼里满是心疼。苏果的右臂绑着固定的厚厚竹片，被稳妥掉在胸前。 “果子。”钱苕的声音放得轻柔，带着一丝后怕，“你跟娘说说，前天到底是怎么摔的？去爷爷奶奶家的路，你也不是第一次走了，怎么会摔进阳沟里头去？” 苏果的眼睫毛颤了颤，原本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下意识的额往回缩了缩肩膀，完好的左手悄悄攥紧。 沉默了几秒，他才挠挠后脑勺，带着羞赧：“我...我当时惦记着菌子香，想赶紧把爷爷奶奶叫上回家吃菌子，就没咋注意脚下，结果走到上坡那里，脚下一滑，就摔下去了。阳沟里头都是泥，我脑袋也磕到石头，痛得我一下子就昏了。” 他说的断断续续，越说脑袋埋得越低，像是在为自己的贪嘴而造成现在这般结果感到愧疚。 钱苕看着他这副模样，只当是这家伙受了惊吓。 苏果贪吃是家里公认的，因为馋菌子锅，而摔成这样，是这小子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心里还带着后怕，钱苕揉了揉他的头顶，柔声宽慰道：“没事了没事了，下次别这么莽撞了，等伤好了，到时候我专门给你一人煮一大锅菌子吃，当弥补。” 她没注意到苏果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松了紧、紧了松，也没有看见那对藏在眼底，闪过的不是愧疚，而是恐惧。 院子里传来锄头碰撞地面的声响，苏宁已经开始收拾农具，钱苕听见动静，作势也要去地里忙活，苏宁却道：“娘，地里头我跟桂花去就行，你在家照顾果子吧。” 话刚响起，苏果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娘！我不要紧的，你跟二哥去忙地里头，不用管我！” 地头种了很多菜，每天都需要浇水，不然菜苗会焉，还不结果。三天两头的也要除草，要是几天不管，地头的草能长得比菜还茂盛。 加上还种了稻谷，这也要扯草。这些光是桂花和苏宁，完全忙不过来。 顾渭南、苏平、苏明月白天要去里正和顾南辛那里读书认字，学医。 阿凤不能做弯腰的工作，只能力所能及的递递工具，煮煮饭什么的。 家里的重担，在苏果发烧后，就全压在了苏宁和桂花肩上了。 钱苕念及此，叮嘱了苏果几句“好好休息”“有事就去门口扯嗓子喊两声，我就回来”便拿起草帽和水桶，转身出了门。 苏老太太也没办法守着苏果，地里头不能光老头子一人忙活，她也得去帮忙。 厨房的木门被轻轻带上，屋里暂时安静了下来。 苏果砸吧砸吧嘴，泛起困，当即就要躺下好好睡一觉。 正迷迷糊糊的时候，门被推开。 清瘦的少年走了进来。是顾渭南，半年多的时光，让他原本干瘦的身形、凹陷的脸颊，变得鼓囊起来，身形不再单薄，脸颊也不再内陷的可怕。 身高也往上抽了不少，如今已是一米五的个子。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头的盖子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碗药。 苏果被吵醒，揉了揉眼睛。 “阿南，你咋回来了？” “给你送药。”顾渭南声音淡薄，没有像大人那样的温声细语，将药碗递给苏果，看着他喝。 一碗苦药下肚，苏果皱起了小脸。顾渭南又给他倒了一碗凉白开。 涮掉嘴里的苦味，苏果总算好受了些。 顾渭南收起碗，没急着回里正家。苏果看着他就那么杵着，歪头问：“咋了？” “你怎么摔的？”顾渭南问。 苏果把刚才那副措辞，复述了一遍。顾渭南嘴角一扯。 “你撒谎了。” 短短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让苏果瞳孔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眼神摇摆不定“我，我没有，我真的是脚滑，不小心摔的。” “去爷爷奶奶家上坡那里，是用草木灰和泥土混着砂石砌的，爷爷就是担心我们会摔，特地做的凹凸不平，你不可能在那里摔进阳沟......”顾渭南淡定分析，双手环胸，“你能摔成这样，大概率是外力造成的，对吧？” 话里带着疑问，却不是在真的疑问。 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苏果咬着唇瓣，不说话了。 顾渭南给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是谁？是谁推的你？” 苏果僵持许久，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受伤的手臂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那天雨景。 他顾渭南没有催他，只是默默地递上一张粗糙的草纸，坐在旁边安静的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苏果才缓过劲儿来，哽咽着一字一句的说出实情：“是...是兰花婶子的儿子、苏怀。他带着他两个狗腿子追我，我当时就想赶紧跑到爷爷奶奶家，想着这样他们就不敢欺负我了，结果我一慌神，就不小心往旁边摔去，本来都不至于摔到阳沟里头的，是苏怀，他追上了我，当时看我站不稳，伸手就推了一把......” 苏果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无声的泣漓。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角落。 顾渭南的脸色沉下去，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愤怒和心疼。他沉默片刻，问：“你跟娘说了吗？” 苏果摇头：“没有，之前兰花婶子帮过我们，娘最近又跟兰花婶子走的近，我怕娘会难做。” “你做的很对。”顾渭南赞许的点头，没觉得隐瞒撒谎是什么不对的事情，“大人的事情，大人自己解决，我们小孩的事情，我们也该自己解决......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养好了，这个仇，我们亲手报回来。” 话落，眸子里闪过狠戾。 苏果抽泣声暂滞，随即眼里也燃起了熊熊烈火，“嗯！等我好起来，我一定要让苏怀好好喝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