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外面的雨像是扯不断的银线，淅淅沥沥的，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 屋檐的水珠顺着茅草滑落，滴答滴答地敲在石臼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与灶膛里柴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钱苕把灶膛里的火拨得更旺了些，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映得她脸颊暖烘烘的。 大锅里，早已经切好的腊肉片，正在不大不小的火中滋滋作响，透明油脂被逼了出来，泛着诱人的琥珀色。 瞧着煸炒得差不多，她将旁边早就备好的竹编簸箕拿过来，里头是早些时候在自家屋后的后山里采的菌子。 连续几天的下雨，让山林里的菌子都冒出了头，个头不大也不小，又嫩又完整，还没被虫啃咬过，简直就是艺术作品嘛！ 她刚才洗菌子的时候，那叫一个小心。 生怕摔地上，毁了这菌子的完美。 有肥嫩的青头菌、牛肝菌、松树菌、还有难得的鸡油菌，清水洗过后的菌子们，散发着森林特有的清香。 还没下锅，钱苕就已经开始馋了。 “滋啦！” 满满一盆的菌子倒进锅里，带着山野灵气的美味，在接触到热油的那一瞬间，锅里瞬间蒸腾起一股白色的蒸气，伴随着一声极具穿透力的爆响。 木铲子在手里翻飞，动作娴熟地翻炒着。高温烹饪下，菌子原本紧实的伞朵慢慢舒展，吸饱了腊肉的荤油，变得油润光亮。 紧接着，钱苕拎起吊在火坑上头的陶罐，里面是早就烧好的热水，清澈的热水入锅，便和菌子、腊肉在沸腾中纠缠翻腾，盖上锅盖。 “阿平！果子！阿宁！”钱苕扯着嗓子喊了声。 外头在墙角下抓蛐蛐玩的两兄弟，立马应道： “哎！” 苏平和苏果齐齐进屋，苏果问：“娘，咋了？” 苏宁也放下了手头砍柴的活计，走进了厨房。虽然下雨天，但该砍的柴还是要砍，哪怕是湿的，但是放几天也会干的，这几天要是不抓紧点，家里的柴火都不够烧。 “阿平，你去喊顾先生，果子你去爷爷奶奶家，阿宁你去里正家，把他们都喊来家里吃饭，咱们今天吃菌子锅。” “好！” “我知道了。” “我这就去。” 三人各自披上蓑衣和斗笠，苏宁披的斗笠是大人版的，两个小娃是小人版的，这是钱苕特地花钱，让手艺人帮忙编的，就是为了让孩子们戴起来更加方便，不至于太大，让雨水老是滑进衣领里，把衣服都给弄湿。 孩子们脚程快，顾先生和里正是一同来的，两人来这里吃饭，都没光着手。 顾南辛带了一盒干燕窝，色泽鲜亮，闻着还有股淡淡的清香。里正则提着一壶他自己酿的酒，打开能闻到淡淡的桃花香。 “这燕窝是涂一虎（虎哥）那家伙送我的，我吃不惯这玩意儿，送于你，还望别嫌弃。”顾南辛将燕窝放到一旁，随性地坐下。 “哪会嫌弃！”钱苕把一碗热茶放到顾南辛的手边，“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真正的燕窝呢，现在能有这口福，还得多亏了你。” 顾南辛浅淡一笑，目光瞥见桂花，微微点头示意，桂花受宠若惊的也点点头，算是回应。 她起初还以为，当家的在顾先生面前闹那一通，说她与顾先生苟且，顾先生会生气也会避嫌，从此就不理她了，没想到顾先生的心胸如此宽旷...... 还是这么的尊重她。 这才是她心目中德高望重的教书先生。 不为世俗折腰。 瞧见顾南辛送的那么好，一出手就是燕窝，里正反而有些不太好意思把自己酿的酒给拿出来。 “这是什么？好香啊！”钱苕凑近闻了闻，“这是桃花酿吗？” 里正脸色微微羞赧，把坛子提的高了些，“嗯，我采摘了春天的桃花，但因为今年天气异常，也没能采的多少，勉强酿得这一壶，想着拿来与你喝上两杯。” “可以吗？”钱苕冒着星星眼问。 里正微愣了下，便明白过来，笑着点头：“当然。” 钱苕迫不及待的拿来两个碗，倒满后，端起自己那杯，小心翼翼地抿上一口。 这酒度数很低，入口甚至感觉不到什么辛辣，只有一股子糯米发酵后的绵软和桃花特有的清甜。 舌尖刚触碰到酒液，那股子凉意便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雨水带来的湿气和黏糊糊的不适感。 酒香在齿颊间化开，不似烈酒那般灼人，倒像是一汪清泉流过，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娇羞与软香。 钱苕喝得有些入迷。 顾南辛见状，自来熟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浅尝。 眼前微微一亮。 这酒不烈，却有着很独特的香气。 “不错。”顾南辛微微颔首，对这酒很认可。他也喝过不少的酒，这种酒很适合下雨天喝，不辣喉，温润如雨。 里正喝着自己酿的酒，听到顾先生对自己的酒如此认可，又看到钱苕喝得津津有味，他心里无疑是高兴的。 “娘，你在喝什么呀？我也要喝。”苏明月扯了扯钱苕的衣角，满眼好奇。 钱苕闻言一笑，蹲下道：“这可不行，这是大人才能喝的人生滋味，月月要是想喝，等到你长大了，娘天天与你喝个痛快。” 苏明月噘着嘴，“娘，你又在哄我。” 钱苕哈哈笑出了声，食指刮了下苏明月的鼻尖，“我怎么敢哄我们家月月大人呢，我们月月这么聪明，怎么会被我三言两语就给糊弄过去？” 顾南辛看着自家亲娘喝过酒后，整个人都变得有些飘飘然，过来牵起苏明月的手，“小妹听话，这是大人喝的酒，我们不能喝，等你长大后，哥哥陪你喝。” 这半年多以来，娘真的变了很多。 变得温柔了，也变得顾家了，更变得爱他们了，但同时也很爱喝酒。 娘以前是滴酒不沾的。 但娘一喝酒就会很开心，他不想去打扰娘的兴致。 顾渭南带着打量和探究的眼神，钱苕余光看了个清楚，心里对这个小家伙该怎么办，也是一时毫无头绪。 该怎么教，才能让他改邪归正？ 她很怕，这样下去，有一天这小子会走上一条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