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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杯毒酒

滴答。 滴答。 地牢内阴森寒冷,不时有冰凉的水珠滴落下来。 叶敏玉打了个寒颤,只觉得越往里走,湿气就越重。四周暗得不见五指,只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却是昏黄惨淡得令人发毛。 叶敏玉为了救人,虽已将生死抛在脑后,但面对此情此境,心中也自惴惴。走到一半的时候,蓦然听见那火光处传来了一阵大笑声。 这笑声低沉悦耳,既是狂傲,又是潇洒,叫人只闻其声,便已如见其人。 叶敏玉认得这是周琰的声音,顿时精神一振,什么也不再怕,快步冲了过去。 火光下,只见一人白衣染血,双手被铁链锁在了墙上。他的黑发散落下来,脸上也满是血污,样子极为狼狈,但是容颜俊朗,嘴角犹自带着微笑。 除了周琰,还能有谁? 叶敏玉只瞧一眼,就觉心里狂跳起来,立刻冲了上去,挥剑斩断两旁的铁链。 周琰力气全无,顺着墙壁慢慢滑倒下去,却仍旧笑个不住,抬一抬眼皮,低声道:“你终于肯来见我啦?” 叶敏玉呆得一呆,还未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被周琰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掌烫得吓人,声音更是低沉沙哑,一字一字的说:“你不是要请我喝酒么?为何要在酒中下毒?你既然想得到那张藏宝图,又为何……不亲自来问我要?” 叶敏玉听到这里,方知他是认错了人,伸手往他额上一探,果然烫得厉害,忙道:“师叔,你可是病糊涂了?我这就救你出去。” 周琰“嗯”了一声,干脆闭上了眼睛,哈哈笑道:“好,再拿酒来!” 叶敏玉见他这般情状,心中实在担心,仔仔细细地在他身上查看一番,确定除了一些零碎小伤,其他并无大碍之后,才算放下心来。 他怕耽搁得太久,会被白云庄的人发现,所以咬一咬牙,很快就将周琰负在身上,背着他朝外面跑去。 一路上,只听得周琰不断喃喃着同一个名字,只是声音太轻太轻,根本听不清楚。但是叶敏玉知道,能让师叔这般念念不忘的,必定只有一个人。 十年前,他在这个人成亲时大醉一场,从此再也不入江陵。 十年后,他为这个人的一句话重踏江陵。 结果,却只等到一杯毒酒。 叶敏玉即便不知其中曲折,只看周琰现在这副模样,便料得到他有多么伤心失望了。他只恨自己嘴拙,说不来安慰的言语,只能闷着头往前走。 待出得地牢时,只见东南面火光冲天,四周吵吵嚷嚷的,尽是喧哗声。 “走水啦,走水啦!” “快点救火!” 白云庄内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在忙着救火。 叶敏玉知道这是贺笑风的杰作,庄内一乱,他才好趁机救人脱险,于是施展轻功,打算从西北角冲出去。 不料刚到墙边,耳旁就响一起道冷漠的嗓音:“好一招声东击西!不过用放火这种手段,未免太不入流。” 叶敏玉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立在树上,身形随着树枝微微晃动。 他穿一袭青色的衫子,容貌在夜色下有些模糊,依稀可见面孔白皙、五官秀丽,手指修长如玉,尤其生得好看。 但这双手此刻握着一柄利剑,剑尖正对着叶敏玉。 叶敏玉不敢失了礼数,抱拳道:“若非为了救人,晚辈绝不敢出此下策。” 那人哼了一声,声音清冷如同月色:“把人留下,我便放你一马。” “恕难从命!”叶敏玉想也不想,飞快地抽出佩剑。 那人便从树上跃了下来,挥剑直刺叶敏玉的咽喉。 叶敏玉见他剑法狠辣,当下不敢怠慢,屏气凝神,专心与他拆起招来。他本来胜在轻功过人,这会儿背上负着个人,自然施展不出,只靠着本门的追风剑法勉力抵挡。 斗到二十招开外时,已经是只守不攻,连步法都渐渐乱了。他又急着突围,连使了两次险招,连衣袖都给人家划破了,正自焦急,忽听得周琰的声音传进耳里:“傻小子,我说过多少回了,手腕要抬得更高,剑要出得更快。” 说着,在叶敏玉肩头轻轻一拍,纵身跃到了他跟前,道:“来来来,师叔使给你看。” 叶敏玉忙把剑递了过去,喜道:“师叔,你总算醒了?” “但愿长醉不复醒……哈哈,我哪里有这么好的福气。”周琰弹了弹手中宝剑,倏地转过身去,挥剑疾刺那青衫男子。 他使的正是叶敏玉方才使过的一招“玉女投梭”,只是速度之快,当真是疾逾追风,对方纵然知道他的剑路,也是绝难闪避。 奇的是对方也并不躲闪,反而同样举剑刺来,用的竟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周琰“咦”的叫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惊讶:“你、你……是你?!” 剑光一闪而过。 周琰的右手慢慢垂下去,宝剑“铛”的一声落在地上,而他肩上则多了个血窟窿,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但他并不叫痛,仅是直直凝望着眼前之人,低声问:“……为什么?” 对方没有答他,反手又是一剑。 好在叶敏玉见机得快,拾起剑来挡了一挡,拉了周琰就跑。 “师叔,我们快走!” 周琰虽是失魂落魄,却总比半睡半醒的时候好一些,跟着叶敏玉一同跃出了墙去。耳听得后面有人追来,却好像隔了千年万年那么远,脑海里空****的,什么也没办法去想。 黑夜中不辨道路,叶敏玉拉着周琰横冲直撞,见追兵渐渐远了,才在一条小巷子里停下来歇了歇,道:“师叔,你伤得怎么样?” “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周琰摆了摆手,自言自语道,“奇怪,怎么越来越痛了?” 叶敏玉抬眼看去,只见他肩头仍旧鲜血直流,而他的手却一直按在胸口上,可见真正作痛的,并非刚才的剑伤。 叶敏玉一怔之下,什么也都明白了,一面撕下衣袖来帮他包扎伤口,一面问:“刚才那人……便是白云庄的少庄主么?” 周琰点点头,眼睛里突然多了一丝光彩,问:“他生得挺好看的,是不是?” 叶敏玉在夜色下并未瞧得清楚,却还是应了一句,又道:“他想要那张藏宝图,师叔给他了吗?” 周琰反问道:“你说我会不会给?” “师叔对他一片痴情,必然……” “啊,你也知我是一片痴情,可偏偏他却不知。”他左手仍是紧按着自己的胸口,仿佛痛得再也忍受不住,哑声说,“只要他一句话,便是我的心也可为他挖出来了,更何况是区区一张藏宝图?他为什么不亲自来同我说,反而要下毒害我?他不喜欢我,那是无可奈何之事,我也绝对不会勉强。但他却跟天下所有人一样,根本不明白我的心!” 说到这里,突然仰起头来,哈哈大笑。 笑声不绝。 只是在漆黑静谧的夜里,这笑声比哭声更加骇人。 他是疼得太厉害了,连哭也哭不出来。 所以,只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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