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正殿。 太后坐姿端庄娴雅，一开口却愁容满面。 “储君殿下，你到底怎么想的？” 大好机会就在眼前，却被孙儿亲手毁掉，太后越想越心绪难平。 顾宸好声好气地解释道：“祖母，此次虽未能彻底击垮顾弘，但咱们也并非一无所获。况且皇上明摆着要保自己儿子，逼得太紧了，恐会横生枝节。” 太后内心颇为赞同，可说出的话仍旧不依不饶。 “事关重大，顾玄凛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极有可能挑起皇城和北境的争端，为了安抚燕都，也为了给文武百官一个合理的说法，顾弘不死也得脱层皮。现在倒好，镇北王世子平安无恙，让皇帝寻到了由头轻拿轻放。” 顾宸默了默，坦言道：“祖母，无论如何，孤不想让景玉死。” “果然是为着他。”太后怒拍桌案道，“你简直昏了头！” 顾宸不做辩驳，垂眸遮住眼底的情绪，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落寞。 “祖母，您不觉得景玉很像以前的我吗？” “无稽之谈。” 太后是真没看出来二人有何相似之处。 “我和她都没有双亲照拂，唯余一个血脉亲人相依为命。纵使再努力，也活得磕磕绊绊。” 顾宸声音淡淡，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诚如岑培海所说，太子殿下在景玉身上看到了年少的自己。 顾宸起初对景玉强取豪夺，的确是因为她那副冷昳秾丽若神人的皮囊。相处之后没有破她身子，又及时救她性命，或许皆源于不忍芝焚蕙叹。 太后恍然，低声呢喃道：“物伤其类，秋鸣也悲！” 顾宸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他不是悲天悯人的圣贤，清楚地知道自己仅对合眼缘的景玉心生恻隐。 “祖母，孙儿从小到大都不曾求过您什么，可是这一次，我恳请您今后对景玉高抬贵手。” 太后沉默片刻，长长叹息一声。 “宸儿，你有心庇护他，但人家未必领情！在景玉看来，你才是那个欺辱他的恶贼。不管你做什么，他都不会感激你、效忠你的。” 顾宸似有动摇，深思几秒松口道：“至少，在孙儿腻了景世子之前，您切勿伤害她。” 自先帝先后相继离世，顾宸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再不复幼年的活泼开朗，整日沉默寡言，浑浑噩噩地活了半年。 醒悟后每天跟顾玄凛虚以委蛇，夜深人静时恨不得烧光皇宫和敌人同归于尽，怎奈心有余而力不足。 仇恨的种子在体内生根发芽，经过十三年滋养早已枝繁叶茂却无法得见天光，顾宸行事愈发阴鸷狠戾，周身气场也日渐威严冷凝，时时刻刻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仿佛世间所有的人和物都不再能引他侧目，太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直直注视着顾宸，半晌疲惫地揉了揉额角道：“好吧，哀家答应你。” “谢太后娘娘体谅。”顾宸难得露出孩子气道，“还是祖母最疼我了。” 太后慈爱地睨他一眼，接过他递来的茶盏叮嘱道：“哀家只有一个要求，你不许因沉迷美色而耽误正事。” 顾宸真心实意地笑道：“孙儿向您保证，绝对会以大业为重。” 祖孙两人各退一步，因此在景玉还不知情时，顾宸就替她消除了一个潜在的威胁。 一盏香茶沁润心脾，太后无气一身轻。 “宸儿，明日早朝可要庆国公府为景世子遇刺一案说句‘公道话’？” “不用。”顾宸轻呷一口茶汤道，“咱们的人没必要再插手这件事。” 太后追问道：“这是为何？” 顾宸不疾不徐地回答道：“此事京中估计已人尽皆知，明早御史台自会给皇帝写折子。接下来便是龙椅上那位和镇北王府的较量，太子府坐山观虎斗即可。” 太后也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但心里还是甚感惋惜。 顾宸笑着宽慰道：“现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顾弘，皇帝哪还能明目张胆地从轻发落他？定是又得伤筋动骨一番。” 太后顺着他的思路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嫡皇子失宠，后宫就大有文章可做。” “正是如此。” 顾宸语气轻快，心底盘算起离间计。 —— 黄昏时分，顾宸处理完公事，踏着落日余晖步入太子府后院。 他一进暖阁，便看见景玉斜倚在贵妃榻上心不在焉地望着窗户，目光没有落向实处。 顾宸走到榻边抽走少女指间虚握着的书卷。 “怎么了？还在想今儿上午那些惊心动魄的场景？” 景玉闻声回神，正要起身行礼却被他拦下了。 两人挨得极近，景玉暗戳戳往里侧挪动，顾宸眼含笑意地坐在她身旁。 景玉退无可退，垂首错开他的视线。 “殿下方才说什么？” 顾宸见她神色无异，不想再提前事，重新寻了个话头。 “晚膳用了吗？” 景玉迟疑几瞬，摇摇头道：“午间吃得多，目前还不饿。” 顾宸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奶娘说你午膳时就胃口不佳，只简单吃了几筷子素菜，晚膳更是没让她们端上桌。世子殿下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都敢跟孤扯谎了？” 景玉撇撇嘴，既然都了如指掌了，何必再来问我。 顾宸又爱不释手地轻捏了下她脸上的软肉，温笑道：“不想吃就不吃。孤让厨房备了夜宵，等你肚子饿的时候，多少吃一些可好？” 景玉心湖**起一层涟漪，听话地点头道：“嗯。” 顾宸的所作所为着实出乎她的意料，和她过去听到的、见到的强制模式大相径庭。 不说别的，只她这一日三餐，顾宸真是比任何人都要上心，景玉困惑的同时又隐隐感到恐慌。 至于为何会心乱如麻？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思来想去一团糟。 顾宸将景玉搂进怀里，操着一颗老父亲的心。 “你还在长个子，必须好好吃饭，长些肉增强体魄才是正途。” 景玉踌躇再三，离开顾宸的怀抱，美眸清凌凌地看着他。 “殿下，皇帝派来的御医尚在府中，我不住前院客房而宿在内院，怕会让他们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