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番外七 朝朝·换太子(旧)
谢藏渊小时候不懂,为什么他的父母要把他一个人丢在别院,不管不顾。
为什么族里从不许他进京。
为什么他明明博闻强记,过目不忘,科举却连连失利。
直到他被谢家家族遗忘的第十八年。
那一年,明皇病危,太子监国,身为太子师的谢家,风生水起。
义母朱雀找到他,告诉他,他不信谢。
他是明皇和皇后的嫡子,也是这王朝唯一的皇子。
是谢家偷梁换柱,在他刚出生时,买通产婆,用一个庶子替换了他。
谢家狼子野心,却胆小如鼠,不敢直接动手杀他,只敢把他放逐,让他自生自灭。
怕他起复,又三番四次动用权力,贿赂考官,让他屡屡名落孙山。
初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并不相信。
毕竟人生前十几年,他吃着百家饭长大,当过乞儿,做过学徒,人生除了倒霉就是失败。
他已经学会了接受命运。
可那一年状元揭榜,他看到了在市井流传的状元之作——那是他的文章。
而那一年的主考官,正是谢家家主,他名份上的父亲。
那一刻,他才明白。
他的命运,一直在被人玩弄。
……
他借着谢家家主被封宰相的契机,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谢家的答谢宴上。
他笑着向仇人祝贺,伪装成一个拼命努力上进的庶子,换来留在京都的机会。
虽然,谢家给他的,只是一间远离京都的破旧茅屋。
虽然,他靠科举翻身的路,依旧被谢家堵死,百试百败。
可靠着谢家庶子的光环,他渐渐有了声望,也结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而这些人,在他不着痕迹的操作下,都慢慢渗入圣帝的朝堂,一点点蚕食着谢家的势力。
可这时,姜离母女也来京都了。
姜尚书在娶妻之前就和外室有了孩子,还堂而皇之迎外室进门、气得正妻一病不起的事,一度为京都贵人圈子所不齿。
毕竟被他气病的正妻,可出自满门忠烈的卫家。
卫氏出殡那一天,路过他和义母接头的酒楼。
出殡队伍很长,可姜家人只有两个。
领头举白幡的是姜长青,压尾捧灵牌的,是一个小姑娘。
听人说,她是卫氏之女,姜家嫡女。
叫姜暮
义母朱夫人的评价冰冷,还带着几分刻薄。
姜家给姑娘们取名都不吉利。
离啊,暮的,一听就命不好。
所以,姜家那个庶女,娶不得。
义母是已故明皇后的贴身宫女,一生不娶不生,只为帮皇后复仇。
任何阻碍复仇的因素,她都会剔除,哪怕只是‘命不好’。
可谢藏渊满门心思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面。
一双杏眼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
不同于泪流满面的姜长青。
她一滴眼泪都没留。
……
宫里办了一场盛大的春日宴。
谢家给他也发了一张邀请函。
赶到御花园时,才发现姜离母女也应邀在列。
谢家夫人几乎逢人就夸姜离和他是天生一对,向全世界宣告他和谢家最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定了亲。
众人嫌弃姜离,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玩味。
姜离受不住这个场面,哭着跑了出去。
毕竟是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虽然没有情分,但也不希望她出事。
他追了上去,却不小心和一个抱着花的小姑娘撞了满怀。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姜家嫡女,姜暮。
小姑娘绷着一张脸,连眼皮都没有抬,默默地捡着花,好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接过他手里的花枝,点头致谢,便抱着花枝继续往前走。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清冷的梅花香。
他没找到姜离,折身回到宴席时,却见姜暮就跪在院中,她的脚下,摆着一幅被墨汁弄脏了的画。
她梗着脖子,双眼通红,大声辩驳。
“这画不是臣女弄脏的!”
太后的脸色很不好看。
“刚才就你们姜氏姐妹进过东宫,不是你做的还能是谁!”
“臣女只是路过东宫,去白梅园采白梅。外公痴爱白梅,他走后,陛下曾许过恩典,允我和娘亲每年进宫采梅花祭奠。”
“那你采的梅花呢。”
少女扬脸,看向身边的阿兄。
很明显,她把花枝交给阿兄了。
姜长青抱拳上前。
“阿暮,不是阿兄不帮你,你就算去采梅了,也要不了那么久。这画,你就认了吧。”
“那是因为我在路上撞到了人,捡花费了时间。”
“那你撞的那个人呢?让他站出来。”
谢藏渊的步子刚迈出去,就被人拉住了。
是义母。
义母小声提醒。
“陛下想见你,他好不容易才把谢家监视的人支开,时间紧迫,快,走。”
见他一直盯着姜暮,义母语气焦急。
“不用管她。她外祖是卫氏,太后不会拿她怎样的。”
……
龙床前,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自己的父皇。
他形容枯槁,明明才四十,看着却比六七十岁的老人还要羸弱。
老人颤颤巍巍对他伸出手的时候,他跪在他的床边,握住他的手。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藏渊。”他故意隐去了姓氏。
“是个好名字。”
“可有婚配?”
“定了亲,还未过门。”
“好,很好。”
老人伸手艰难地指着床头的锦盒,谢藏渊会意,取下来。
打开才发现里面是一对半月形玉佩。
“这是我和你母后的定情之物,可调动我养在宫外的五千私兵。”
一个皇帝,却要瞒着权臣,自己养私兵。
谢藏渊握着玉佩的手狠狠攥紧。
老人眼神涣散,已到弥留之际。
他对他说的倒数第二句话是。
“你长得很像你母后。”
最后一句是。
“不要复仇,也不要做皇帝,做皇帝很累,我不希望你这辈子,过得和我一样。”
事实上,在来之前,他对明皇没有什么好感。
在不知道他是自己父皇之前,他就听说过不少关于这位皇帝的事迹。
他是个好人,是个好夫君,却不是个好皇帝。
他太过仁善,仁善到上任之初就连连削减赋税。
他太过赤诚,赤诚到没有佳丽三千,只有一位皇后。
可这天下,心不狠、不黑的人坐不稳。
没有钱,军队不听他的,就连自己儿子被人狸猫换太子,他也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
至于一生一世一双人,对帝王而言,更是笑话——这和把皇权拱手让人没有区别。
这不,谢家换了明皇的儿子,就拿捏住了他的命脉,他甚至都没有第二个儿子来接任天下,只能眼睁睁看着贼子窃国。
可当看着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谢藏渊的心却像是豁然空了一个大洞。
他突然想到那个叫姜暮的姑娘。
难怪她没有一滴泪。
人在极痛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