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陪君朝与暮
马车车轮滚过巍峨宫门,天色彻底暗下来,整个京都都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夜色之中。
耳边,琥珀和月稚争论不休。
“依我说,就该连夜赶路,京都有什么好玩的,还是融城好,好吃的好玩的都比这边多多了。”
月稚明显不赞同,她不会说话,只能一边“啊啊”地喊着,一边打着手语反驳她。
琥珀当然不会接她的话茬,摆摆手。
“哎呀,你说什么我看不懂,就听我的,咱们或许还能赶上漠北的梨花节呢。”
月稚气不过,只得向姜暮求救。
“去遗属堂,赵叔已经准备好了酒菜。”
姜暮不回应,她急了,“啊啊”地叫着。
“好了,好了。”
姜暮拿下月稚快挥出残影的手,将一块腰牌交到她的手心。
月稚看清了那是卫家的腰牌,连连摆手。
“月稚,你本就是卫氏血脉,给你这个腰牌,是把遗属堂的老少都托付给你,以后他们就拜托你了。”
月稚眼眶一红,指了指她,又摆摆手。
“月稚,你总得让我休息休息嘛,要管这么多人,也很累的。”
月稚听完,这才垂下头,双手接过腰牌。
腰牌一共有两个,还有一个,姜暮拿给琥珀。
琥珀连连摆手。“姑娘,你忽悠月稚就算了,可别算上我,我可不是卫氏血脉。”
“月稚这个情况,你忍心看她一个人去面对遗属堂那个混乱局面?”
一听这话,月稚和琥珀都慌了,忙把腰牌往她怀里推。
“不要不要,姑娘你别想把烂摊子甩给我们自己偷偷跑掉。”
一路和琥珀争吵不休的月稚哽咽着点头。
姜暮哪里争得过她们,轻咳了两声。
月稚和琥珀两个人脸上都是一僵。
最后,还是琥珀先捡起了地上的腰牌。
“姑娘,咱们可说好,我只答应你帮月稚治哑症,这遗属堂可不关我的事,等月稚治好了,我就回神医谷,做我的逍遥毒医。”
说话间,还把月稚的腰牌也捡起来,塞到她手上。
月稚捧着腰牌,眼睛里全是泪水,她很想说些什么,可除了“啊”什么都喊不出来。
“行了行了,姑娘这摆明了是不要咱们了,咱们还赖着干什么,走走,下车。”
琥珀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月稚下车。
姜暮只是微笑看着她们,没有阻拦。
赵叔带着遗属堂的众人早在路口候着了,见两个姑娘下了马车,忙热情地招呼上来。
月稚被琥珀拖着,一步三回头。姜暮也不急,一直目送着她转身。
直到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她才放下轿帘,对车夫吩咐。
“走吧。”
马车刚发动,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在追马车。
姜暮探头望去,只见月稚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喊着。
“啊啊。”
“月稚,回去吧,天冷。”
“啊啊。”
“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人和马到底不一样,到了城门口,月稚到底跑不动了,孤零零地站在马路中央,喘着粗气。
她双手捧着,努力喊出了什么,夜风送来她嘶哑艰涩的声音。
“阿……阿姐。”
泪水糊住了眼睛。
姜暮不敢再看,哽咽着放下轿帘,对车夫吩咐。
“往前走,别回头。”
马车赶到卫家陵园时,早过了子时,此时陵园一片死寂,黑黢黢的,一点灯火都没有。
当车夫告诉她到了的时候,姜暮艰难地撑起身子,掀开帘子,吩咐他。
“送我到这就可以了,你先走吧。”
火折子亮起,微弱的火光打在车夫的脸上,映出一张熟悉的清隽俊朗脸庞。
“谢藏渊?怎么是你?”
“你这么不听话,我不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你又跑了怎么办?”
这话,姜暮无法反驳。
毕竟她的确准备偷跑来着。
男人将她堵在马车里,火折子那点微弱的火光很快熄灭,漆黑的环境里,马儿的喷气声和彼此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姜暮,你瞒了我那么多事,骂我,骗我,还有……”
她抓着他的手,放在手腕凸起的伤疤处。
“差点杀了我。”
“这些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当初为了让谢藏渊放手,她无所不用其极,情急之下伤了他,那时候她就后悔了,事后又哭着求林鹤隐帮他救人,守着他直到他苏醒才放心。
姜暮别过脸去。
“你都说我没良心了,你不信我,不肯认我们的孩子,咱们也算扯平了。”
男人的叹息声落在头顶。
“傻姑娘,我要是不信你,怎么会追着问你为何要离开我,一问就是五年?”
姜暮愕然抬头,她好像在黑暗中看到了男人那双熠熠发光的桃花眼。
“你说你不爱我,不要我,我都不信。”
“我知道,我的阿暮才舍不得把我推开,她一定是在骗我的。”
姜暮鼻头一酸。
“可是谢藏渊,已经太迟了。”
长手将她揽入怀中,男人温柔的声音落在耳边。
“不迟,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一瞬,都不迟。”
姜暮没力气,也舍不得再推开这个温暖的怀抱。难得任性一回,头靠在他的想胸膛上,静静听着他的心跳。
那么有力量,比她的强劲多了。
“谢藏渊,你相信有另一个世界吗?那里没有皇帝,没有三妻四妾,每个人都能做自己想做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我不想做皇帝,有阿暮也没想过要娶别人,只要是阿暮想做的事,我都会全力支持。”
“你倒是比五年前会哄人多了。”
谢藏渊哑然。
这可就冤枉他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这个摄政王吗?因为从我见到羲儿的第一眼,我就想到了你,那时候,我就在怀疑他的身份。”
“朝堂上的事,在我看来最是麻烦,可因为他是你的孩子,我必须替他护住江山。”
姜暮眼眶氤氲,将头埋进他的怀里。
“谢藏渊,如果有来世,我们不要怄气,好不好。”
谢藏渊一僵,抱着她的手更紧了。
“不用等来世,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
“姜离冤枉你下毒的时候,我从没有怀疑过你,是怕你受伤才把你隔开。”
“离山上遇刺,我已经做好了你要是出了事,我杀了刺客再陪你一起去死的打算。”
“让你做奴婢羞辱你,那都是我的反话。义母不喜欢你,姜家针对你,我不想你再受伤害,想把你放在身边。”
“我知道你在调查你生母过世的真相,舒嬷嬷是我故意放的,茉儿也是受我旨意去指证姜离的。”
“我那日护姜离只是为了还债,后来才知道,那些照顾之情,换肾之恩,都是她从你这儿偷来的。”
“我每次被你气得半死,都只敢自己生闷气,为数不多的几回发火,还是因为你想着别人。你觉得我凶,怕我,可我也很委屈啊,你是我最在乎的人,我怕你跟别的男人跑了,吃醋紧张是我爱你的本能,我也控制不住。”
谢藏渊絮絮叨叨了一整晚,从他们重逢后的点点滴滴到五年前的过去,说到口干舌燥,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将那抹曦光指给她。
“阿暮,你快看,太阳出来了。”
“啪嗒”一声,纤细的手无力地从斗篷里脱落,有什么东西,从她手里掉了下来。
是一双崭新的男鞋。
鞋子内侧,歪歪扭扭绣着一行小字。
“君为朝,妾为暮,与君朝朝暮暮。”
谢藏渊抱着鞋子,哽咽着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印上一吻。
“阿暮,你答应过要陪我朝朝暮暮,今生没做到,我暂且放你一马。”
“来世,可不许食言。”
——
“谢家哥儿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一个标致的小娘子。”
“听说还是姜家嫡女,他可真是踩了狗屎运。”
姜暮的头猛地磕到了轿壁,捂着额头,被痛醒了。
抬眼一望,才发现自己在喜轿里。
她不是死了吗?这是在哪儿?难不成上了黄泉路,还要让她嫁人吗?
没等姜暮反应过来,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轿子已经被人放下来了。
轿外的人吆喝一声。
“谢家哥儿,新娘子给你送到了。”
谢家哥儿?这一幕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耳边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那些抬轿子的人似乎走了。
她壮着胆子,刚想掀开轿帘看看,就听到一个脚步声,慢慢朝喜轿走近。
率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双黑色的长靴,长靴做工粗糙,边线缝得歪歪扭扭的,和她做的一样丑。
不对……这好像就是她做的!
愕然抬头的瞬间,轿帘刚好被掀开。
刺目的阳光乍然射入,一张清隽的脸庞闯入轿帘。
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喜服,朝她伸出手,一双桃花眼里全是温润暖意。
“阿暮,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