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安静得可怕。 姜暮抬眼，观察着正在闭目养神的谢藏渊。 幽幽叹息一声，她率先开口。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太后已经承认了羲儿是她的孩子，她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正因为如此，他今日的怪异举动，她也找到了答案。 震惊之中，多了几分愧疚。 男人缓缓睁开眼，桃花眼里全是戏谑。 “不装了？” 姜暮语塞。 男人的嘴却没停。 “我以为你只是对我心狠，没想到对你自己的孩子也不手软。” “真是个没良心的。” 姜暮沉默地接受着这些指责，车厢里再度陷入沉默。 却听男人突然叫停马车，他让车夫下车，去远处候着。 四下无人，只剩他们。 桃花眼猝然逼近，他沉声问。 “为什么？” “我想让羲儿做九五之尊。” 他几乎瞬间反驳。 “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是。”姜暮抬头，眼神坚定。“你不知道后宫生存险恶，我没有家族支持，根本没能力保住孩子，我只能把孩子交给昭昭。至少，我和他，能活一个。” 字字句句，都是实话。 谢藏渊心里生出丝丝不爽。 “你倒是护着那孩子！你既然这么爱他，怎么连他的生辰都忘了？” “生他之后，我昏迷了几日，所以具体日子，我也记不清了。” 这是谎话，所以她垂下了脸，不敢去看他。 头顶响起一道长长的叹息，一只大手轻轻扣着她的头，温热从头皮蔓延下来。 “很疼？” 姜暮愕然抬头，看到了他眼神里的疼惜。 喉头哽咽，她不敢再看他。 长手一揽，她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之中。 “我可以把羲儿还给你，他照样是九五之尊，你是万人之上的太后。” 姜暮慌了，下意识拒绝。 “不要！” “若是害怕萧家，大可放心，三年之内，我必让萧家覆灭。” “不行！”姜暮慌了，伸手捂住他的嘴，就怕从他嘴里再听到更惊悚的话来。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他明显愣了。 她忙缩回手，慌张解释。 “我不想做太后，更不想留在宫里。” “那就带羲儿走，想当皇帝的那么多，我大可以从宗族里再挑一个。” 姜暮听得头皮发麻，失声喃喃。 “你真的是疯了。” 谢藏渊听到这话恼了。 “姜暮，你骗不了我，你还是在乎那个孩子的对不对！” “既然在乎，又何必要母子分离？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开口，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她怕的就是他帮她。 情急之下，她用嘴堵上了他的唇，将他所有的话都堵在肚子里。 他愣住了，像当年那个傻小子一样，只能任由她放肆。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 “我不想做姜太妃，更不想做姜太后，我现在是师千雪，是王爷的师千雪。” 他脸上的狂喜深深刺痛着她，被他涌入怀里的那一刻，她几乎是绝望地合上双眼。 只有这样，才能打消他的念头。 谢藏渊，对不起。 …… 谢藏渊带她去了他们当年住过的小院子。 一跨进门，一道黄色的身影扑过来，姜暮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惊喜出声。 “阿黄？” 阿黄已经成了一只大黄狗，秃了的毛也已经长出来了，不过爱舔人鞋子的习惯没变，一看到她，就欢快地摇着尾巴凑上来。 “之前在王府没见到它，我还以为它已经……” “它住不惯王府，回京都之后常常偷跑回来，我索性依它了。” 谢藏渊指着院子里的小秋千。“它每日就趴在那儿，眼巴巴地等着。” 说这话时，他跟阿黄一样，也眼巴巴地看着她。 姜暮别开脸，不敢去看，看着那在风里摇晃的秋千。 那个秋千是谢藏渊为她做的，她最喜欢坐在上面逗阿黄，每次阿黄扑过来，她就会**开，阿黄只能在她脚底下看着着急。 不仅是秋千和阿黄，当年他们用过的东西都一一保存了下来。 灶台上被她磕缺了一个口子的盘子、当年他们用来孵小鸡的草篮子，还有那根钓竿…… 他都保存得很好。 回忆如潮水般涌过来，她突然觉得谢藏渊那句话真没说错。 她的确狠心。 五年前，她是怎么舍得下这一切的。 谢藏渊熟练地生火，下面条，姜暮抱着阿黄，坐在院子的小秋千上，看着他。 一切好像从没变过。 如同五年前她初来这个小院一样，他为她做了面条，又准备好洗澡水。 不过，这一次他不能留下来为她讲故事哄她睡觉。 “王府还有很多事，等我处理好了，就来陪你。” “你可以放心呆在这儿，放心，夫人那边，我会解释的。” 姜暮知道他要处理的是什么——过两天，他的寿辰就要到了，他要去大相国寺拜祭父母。 在他出门之前，姜暮没忍住，问他。 “你不恨我了吗？” 他表情一僵，开门的手顿住了。 “恨。” “所以，我要你用一辈子来还。” 姜暮看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阿黄似是察觉到他心情不好，用头蹭了蹭她的裤腿，姜暮蹲下来，伸手拍了拍阿黄的头。 “阿黄，辛苦你等我这么多年了。” “可我，没办法再陪你们了。” “我走以后，照顾好他。” 她握住阿黄的爪子，郑重嘱托。 “拜托了。” …… 鬼宿明显感觉主子心情不错，走下马车时候，脸上的笑容遮都遮不住。 ——脸红得像一只发了情的猴子。 他往后望了望，没看到姜太妃，疑惑地问。 “师姑娘呢？今日夫人还来问了呢。” “夫人那边我自会去解释，去大相国寺的行程安排得怎么样了？” “都打点好了，还有一个好消息，大相国寺的住持，苦修回来了。” 谢藏渊眼中一喜。 关于五年前的事，他肚子里有很多疑问。 如今，正好可以一问究竟了。 …… 莫离阁 “王爷一个人回来的？” 茉儿点点头。 “奴婢问过宫门口的守卫，都说王爷是和一个丫鬟一起出宫的，但是去哪儿就不清楚了。” 藏在袖子下的手狠狠攥紧。 谢藏渊这是在保护那个贱女人！ “去查，只要是王爷名下的产业，就算是翻个底朝天，也得知道那个女人的下落！” 茉儿脸色僵硬。 “王妃，您忘了，咱们的人早被拔除干净了，就算奴婢想派人，也无人可用了。” “不，我还有一批人，王爷不知道。” 姜离从梳妆台的隔层里，找到一个写着卫字的腰牌。 茉儿惊呆了。 “卫家的腰牌？这不是姜大少爷的东西？” “你拿着这个，去遗属堂，我记得姜长青说过，京都还有一千卫家军，找人绝对够用了。” “可是卫家的兵，能听咱们的吗？” “就说，这是长青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