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林婉秋来说，这一年快得像一阵风。 厂子的规模又翻了一番，新的生产线从国外引进，每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工。 是个人都觉得她这个白手起家的女企业家非常厉害，可只有林婉秋清楚，这样的感觉到底有多么难受。 一年的时间里，林婉秋把孩子培养的很好，给她找的是最好的老师。 剪纸、面塑、刺绣、年画，轮着学，女儿的天赋肉眼可见，如今一幅作品，已经能卖出不小的价钱。 林婉秋过来接孩子放学，告诉她今天要去接个人，暂且不回家。 “是爸爸吗？”安安的眼睛亮晶晶的。 林婉秋沉默了一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火车站人潮汹涌。 林婉秋甚至不用费力去找，就看到了那个被人群簇拥着的身影。 沈聿瘦了，也黑了，但整个人像是被打磨过的玉石，沉淀出一种更夺目的光彩。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长裤，却比一年前更引人注目。 周围有记者在拍照，有单位的领导在嘘寒问暖，他应付得游刃有余。 沈聿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妻女。 “婉秋，安安。”他的嗓子有些哑，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安安一开始还有点怯生生的，躲在林婉秋身后，只探出个小脑袋。 “爸爸。” 沈聿蹲下身，想抱抱女儿。 安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一年未见，父女之间，终究是生疏了。 这就是为什么林婉秋不大愿意让他去这么远的原因。 沈聿看向林婉秋，眼底情绪翻涌。 “我们回家吧。”林婉秋淡漠开口。 沈聿这一年上了太多次新闻和电视，不少人都把他当成了大英雄一样看待。 家里，饭桌上的气氛却很诡异。 安安坐在两人中间，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乖巧地埋头吃饭，不敢说话。 “那边条件很苦吧？”林婉秋询问他。 “还好，就是药品和设备比较缺。”沈聿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和厂子都挺好的？” “挺好。”林婉秋把那筷子菜又拨回他碗里，“忙得脚不沾地，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你说能不好吗？” 话里带的刺，让沈聿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她，这一年，她好像也变了。 更瘦了，下巴尖得让人心疼，但那股子劲儿却更足了，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利剑，锋利得随时能伤人。 “辛苦你了。” “谈不上辛苦。”林婉秋扯了下嘴角，“都是为了自己，跟沈院长为国为民的伟大情操可比不了。” “婉秋，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那我该怎么说？”林婉秋放下筷子，直视着他，“说欢迎我们的大英雄回家？说沈院长你辛苦了，我和孩子都为你骄傲？” “电视上那些话，你还没听够吗？” 沈聿的呼吸重了些。 “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一封都没回。”他压着火气说，“我以为……我以为你至少会看看。”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林婉秋。 她突然笑了，站起身，走进书房。 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信封，直接甩在了餐桌上。 “信？你说的是这些吗？” 信封散落一桌，有的笔迹苍劲有力，有的娟秀工整。 “我看了，不过都是些唧唧歪歪的情话，有什么好看的，你要是真舍不得走，何必如此。” 写那么多的信件，还让她承受相思苦，林婉秋才没那么多的心思呢。 积攒了一年的委屈、愤怒和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沈聿也意识到当初的某些问题没有得到一个妥善的解决，所以今日才会彻底爆发，这都是他不好。 他走过去，想去拉林婉秋的手。 “婉秋，对不起，是我不好。” 林婉秋一把甩开他。 “别碰我！” 她红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我以为我有家了，以后不会再一个人了，可这一年的时间里，我无数次也会想起你。” “可你呢？”她指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也要抛下我吗？” 最后那句话，带着绝望的颤音。 沈聿彻底僵住了。 对啊，林婉秋从前就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情，尤其是上辈子。 他这样走倒是一了百了，但实际上问题却很大。 他这一年所谓的“理想”，在她看来，就是一种变相的抛弃。 他快步上前，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死死地抱在怀里。 “对不起，婉秋，对不起。”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是我混蛋，我没想过这些，我以为……我以为你会懂我。” “我懂你！我怎么会不懂！”林婉秋在他怀里捶打着，“我就是太懂你了，我才怕！我怕你的理想太大，大到装不下我们这个小家！” “不会的。”沈聿抱得更紧，力气大到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我的理想再大，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果没有你，没有家人，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林婉秋的挣扎慢慢停了下来，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压抑了一年的哭声终于释放出来，从一开始的呜咽，变成嚎啕大哭。 沈聿就那么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衬衫，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了许久，林婉秋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以后还走吗？” “走。”沈聿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回答，“但是，我带你和安安一起去，你去哪里开分厂，我就去哪里任职，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林婉秋撇撇嘴，“我也不是不允许你去，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并且。都不提前跟我说，我心里也会觉得很难过。” 当时的矛盾在这一刻得到了诉求，而且二人之间也不是真的一定需要靠争吵才能解决问题。 林婉秋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踮起脚，吻了上去。 窗外，夜色温柔，万家灯火。 这个曾经支离破碎的家，在这一刻，终于完整了。 沈聿回吻，心想，以后还是什么事情都要提前和老婆大人商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