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向前走了一步。 “但你，肯定看不到了。” 冰冷的风卷过城头，吹动他青色的衣角，也吹动了老皇帝额前花白的乱发。 严嵩瘫在地上，靠着墙垛，手中的刀锋因为恐惧而颤抖，在皇帝脖颈上留下一道更深的血印。 “别过来！” 他嘶吼，声音已经完全变调。 “你再走一步，我立刻就杀了他！” 陈凡停下脚步，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让严嵩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疯狂和色厉内荏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那具一直瘫软如烂泥的龙袍身躯，手指忽然**了一下。 老皇帝的眼皮在寒风中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 他浑浊的视线先是落在了近在咫尺，那张扭曲狰狞的肥脸上。 是严嵩。 视线再往下，他感觉到了脖颈处的一片冰凉和刺痛。 是一把刀。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到了几步之外，那个持剑而立的青衣身影。 是陈凡。 更远处，是涌上城头的禁军，是厮杀的兵士，是城下黑压压的人潮。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 他全明白了。 严嵩看见皇帝醒了，眼中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爆发出一种病态的狂喜。 他一把揪住皇帝胸前的龙袍，将他枯瘦的身体从地上拖拽起来，挡在自己身前。 “陛下醒了！正好！” 他用刀背拍了拍皇帝的脸颊，冲着陈凡和冲上来的长乐公主狂笑。 “长乐！陈凡！你们的父皇，你们的君主，就在我手上！” “现在，所有人，放下武器，后退百步！否则，本阁就送陛下一程！” 长乐公主刚冲上城楼，就看到这一幕，她发出一声悲呼。 “父皇！” 她想冲过去，却被身边的禁军统领王双死死拉住。 “公主！不可！” 所有禁军和义士的脚步都凝固了，他们看着被当做肉盾的皇帝，胸中भर满屈辱和愤怒，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严嵩的计划很简单，用皇帝做人质，逼退众人，然后挟持皇帝退入宫中，等待西域人破城。 他拖着皇帝，一步步向后挪动。 老皇帝的身体被他拖行，双脚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无力的痕迹。 他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又看了看下方那些为保卫京城而浴血奋战的将士。 一股血气，从他早已枯竭的五脏六腑深处，猛地涌上头顶。 他那张满是死气的脸，竟浮现出一抹反常的红润。 “朕……” 一个沙哑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 严嵩低头看了他一眼，讥讽道：“陛下，您还是省点力气吧。” 皇帝没有理他。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光。 那是一个帝王，在生命尽头最后的威严。 “朕乃天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城头的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岂能受乱臣贼子胁迫！” 他那只枯瘦的手，闪电般抬起，死死抓住了严嵩握刀的手腕。 严嵩大惊，完全没料到这个将死之人还有如此力气。 皇帝的目光越过严嵩的肩膀，死死盯着陈凡，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最后的咆哮。 “动手！” 严嵩又惊又怒，下意识就要甩开皇帝的手。 可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就在严嵩发力挣扎的瞬间，皇帝猛地张开嘴，一口咬在了严嵩的手腕上。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城楼。 皇帝用上了自己最后全部的生命力，牙齿深深嵌入严嵩的皮肉。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染红了他的龙袍。 严嵩吃痛，握刀的手臂猛地一抖，那把架在皇帝脖子上的刀锋，瞬间偏离了寸许。 空隙出现了。 陈凡动了。 他的人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手中长剑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流光。 “噗嗤！” 剑锋穿透皮肉和骨骼的声音响起。 严嵩的惨叫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见一截剑尖从自己的右肩穿出，上面还带着温热的血。 长剑将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身后的城墙上。 他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只死死咬住他手腕的嘴，也松开了。 老皇帝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身体一软，向后颓然倒下。 陈凡一步上前，伸手将皇帝倒下的身体揽入怀中。 “父皇！” 长乐公主挣脱王双的阻拦，哭喊着扑了过来。 严嵩被钉在墙上，四肢抽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鲜血从他的肩膀和嘴里一起涌出。 再没有人去看他一眼。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皇帝身上。 老皇帝躺在陈凡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生命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泪流满面的长乐，眼中闪过一丝慈爱。 他颤抖着，从自己已经被鲜血浸透的怀里，摸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黄绸。 那才是真正的传位诏书。 他用尽力气，将那卷黄绸塞进了长乐公主的手里。 做完这个动作，他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他没有再看自己的女儿，而是转过头，目光越过所有人，死死地，死死地盯着抱着自己的陈凡。 他的嘴唇翕动着，破碎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溢出。 “陈凡……” “大夏……” 他抓住了陈凡的衣襟，枯瘦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交给你了……”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仿佛要将陈凡的样貌刻进灵魂里。 “莫让朕……做……亡国之君……” 话音落下。 抓住陈凡衣襟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双爆发出最后光芒的眼睛，也永远地失去了神采。 大夏嘉靖皇帝，驾崩。 城楼之上，一片死寂。 长乐公主抱着那卷还带着父皇体温的诏书，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 所有禁军将士，全都跪了下来，摘下头盔，低下头颅。 悲伤的气氛在城头蔓延。 陈凡缓缓将皇帝的遗体平放在地，为他合上了双眼。 就在此时。 “呜——呜——呜——” 一阵凄厉，悠长的号角声，从远方的地平线上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京城的城墙，压过了所有的悲伤和寂静。 陈凡猛地抬头，望向城西的方向。 只见那片刚刚退去的黑色潮水，西域大军，正在重新集结。 这一次，他们的阵型更加密集，无数狰狞的狼头大旗在风中狂舞。 皇帝驾崩，强敌压境。 大夏的京城，迎来了它最黑暗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