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命书成灰,再无定数
秦霄凛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小小的身子显得有些空落落。
但他却坐得笔直,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认真思索。
片刻后,他开了口,声音稚嫩,却异常清晰。
“不行。”
他学着澹台镜平日里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引经据典。
“皇叔此言差矣。自古以来,皆是先论功,再行赏。谢将军如今战功未定,何谈封赏?”
“更何况,梨氏尚未过门,册为诰命,于理不合,于法无据,岂不让天下人笑我大齐朝纲混乱?”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条理分明。
这完全超出了四皇子的预料。
他怔愣片刻,随即嘴角撇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倒是小瞧了这个奶娃娃。
不,是小瞧了躲在屏风后面的那个女人。
这番话,分明就是云若皎教的。
不过是只学舌的鹦鹉罢了。
四皇子的试探过后,早朝的议程便恢复了正常。
各部官员依次上前启奏,说的都是些民生政务。
秦霄凛几乎都能有条不紊地处理。
遇到实在拿不准的,他便会沉吟片刻,然后沉稳地表示。
“此事体大,容朕下朝后,写信与摄政王叔商议再做定夺。”
云若皎在屏风后,一边听,一边用笔记下所有的问题,以及秦霄凛的应对之策。
她心中,满是为人师表的骄傲与欣慰。
霄凛,比她想象中成长得更快。
眼看着早朝即将结束。
四皇子却又一次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先前京中瘟疫,多亏各世家鼎力相助,捐钱捐药,才得以迅速平息。”
“如今瘟疫已过,臣以为,当对这些有功之臣,论功行赏,以彰其功,以励后人。”
云若皎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知道秦霄凛不喜欢四皇子,自己也曾多次告诫他要提防此人。
她怕的,就是他因为厌恶一个人,而否定他所有的话,变成一个偏听偏信的君主。
然而,秦霄凛这次却十分果断地点了点头。
“皇叔所言极是。”
“传朕旨意,由礼部拟定章程,对瘟疫一事中的有功之人,予以封赏。”
屏风后的云若皎,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秦霄凛小小的背影,眼眶微热。
他做到了。
他做到了对事不对人,能分清忠奸,也能听取良言。
大齐的未来,在她和他的手中,似乎真的,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可能。
早朝的风波,不过是云若皎监国之路的开端。
她每日在屏风后听政,批阅奏折,与父亲和几位心腹大臣商议国事,忙得脚不沾地。
京城在她的治理下,有条不紊。
推广新农具,开设惠民药局,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这日,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惊雷般炸响了京城。
西北大败。
谢清徽所率十万大军,被蛮夷奇兵突袭,几乎全军覆没。
谢清徽本人,战死沙场。
消息传到侯府时,梨贞贞正在院子里赏花。
她听到下人的禀报,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她完了。
谢清徽一死,她这个所谓的未过门夫人,便什么都不是。
四皇子不会再管她,摄政王和云若皎更不会放过她。
她会被抹杀,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落得如此下场,而那个被她踩在脚下的谢安瑾,却还能安安稳稳地当她的侯府小姐!
巨大的恐惧与嫉妒,瞬间吞噬了她的理智。
她眼中迸发出恶毒的光,疯了似的冲进谢安瑾的院子。
“来人!给我把她绑起来!”
梨贞贞指着惊慌失措的谢安瑾,尖声下令。
“把她,立刻许给马夫王二!现在就拜堂成亲!”
谢安瑾拼死反抗,却抵不过几个粗壮婆子的力气。
她被强行按着,与那个满身汗臭的马夫拜了天地。
洞房之夜,她与那马夫扭打在一起,绝望中只求一死。
混乱间,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她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二日,那马夫去找梨贞贞讨要赏钱。
推开门,却发现梨贞贞直挺挺地死在了**,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马夫吓了一跳,但随即便被巨大的贪婪所占据。
他直接侵占了这座空虚的侯府,将梨贞贞的尸身用一张草席卷了,草草埋在了后院。
昔日风光无限的定北侯府,一夜之间,竟沦为马夫的私宅。
这桩桩件件的荒唐事,很快便传到了云若皎的耳朵里。
枕书气得直跺脚。
“小姐,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了!那梨贞贞恶毒,那个马夫更是胆大包天!”
云若皎正在批阅奏折的手,微微一顿。
谢清徽,死了。
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湖竟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带着枕书,来到了定北侯府。
曾经朱红烫金的大门,如今半掩着,上面还沾着污泥。
开门的正是那个马夫,他穿着不合身的锦袍,满脸横肉,见到云若皎,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不知这位夫人有何贵干?”
“我找谢安瑾。”
马夫眼珠一转,竟是笑道。
“哦,您说我娘子啊。我与安瑾一见钟情,是梨氏主母为我们主婚的。至于梨主母……她许是伤心谢将军战死,自己想不开,投井自尽了,我已将她好生安葬。”
云若皎懒得与他废话,径直往里走。
院内杂草丛生,一片狼藉。
她在最偏僻的一间柴房里,找到了谢安瑾。
昔日骄纵明媚的少女,此刻面色蜡黄地躺在冰冷的木板**,双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身上盖着散发着霉味的破旧被子。
看到云若皎,谢安瑾的眼泪瞬间决堤。
“嫂嫂……”
她哭着,将所有的真相都说了出来。
云若皎心中不忍,轻声问她。
“要不要我帮你,与那人和离?”
谢安瑾的哭声一顿,随即,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沉默了许久,眼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她已经不是完璧之身,双腿也断了,成了一个废人。
离开这里,她又能去哪里呢?
不如,就这样烂在这里吧。
云若皎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带着枕书,离开了这座已经彻底腐朽的府邸。
走在回去的路上,枕书忍不住感慨。
“想当初,侯府是何等的气派风光,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真像一场梦。”
梦。
云若皎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本书!
那本写着她们所有人命运的书!
她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跑着回了太师府,冲进自己的书房。
她慌忙地翻找着,终于在书架的最深处,找到了那个熟悉的檀木盒子。
她颤抖着手打开。
那本书,静静地躺在里面。
可就在她指尖触碰到书页的瞬间,那本厚厚的书,竟像是被风化了千年的古物,在她眼前,寸寸化为了灰烬。
连一点纸屑,都没能留下。
云若皎怔怔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盒子,和自己指尖沾染的些许灰迹。
书,消失了。
她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再无定数。
她立刻冲到书案前,提笔给澹台镜写信,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了他。
半月后,澹台镜大胜而归。
他不仅击退了蛮夷,更是一举收复了北方数座城池,将大齐的疆土,向北推进了百里。
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响彻云霄。
四皇子得到消息时,整个人都崩溃了。
不可能!
蛮夷的实力他最清楚,谢清徽的十万大军都败了,澹台镜区区五千人,怎么可能反败为胜!
他失魂落魄地冲出府邸,当街拦住了澹台镜凯旋的兵马。
“澹台镜!”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为了兵权,故意害死了谢清徽!”
澹台镜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冰冷。
“拿下。”
他身后的副将立刻上前,将四皇子死死按在地上。
“澹台镜!你敢!”
四皇子疯狂挣扎。
“本王有何不敢。”
澹台镜语气平淡。
“四皇子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按律当斩。来人,将四皇子府给本王围起来,仔细搜!”
他的副将领命,带着一队人马,直接冲进了四皇子府。
很快,副将便捧着一个木匣,快步走了出来。
“殿下,找到了!”
澹台镜接过木匣,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里面,是四皇子与西北蛮夷首领来往的数封密信。
真相,大白于天下。
原来,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四皇子的阴谋。
他想借蛮夷之手,除掉谢清徽,再嫁祸给澹台镜。
却不想,蛮夷早已暗中壮大,竟是出尔反尔,隐藏实力,直接将谢清徽的大军一口吞下。
若非澹台镜及时赶到,力挽狂澜,大齐的半壁江山,都将沦为废墟。
四皇子看着那些信件,面如死灰,被直接打入了天牢。
但他党羽众多,盘根错节,要彻底清除,并非易事。
就在澹台镜为此事烦忧时,皇太孙秦霄凛却递上了一份名单。
“皇叔,这些,应该都是四皇叔的同党。”
澹台镜有些意外地接过名单。
一旁的云若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澹台镜按照名单抓人审问,竟是无一冤枉。
他看着身边已经颇具帝王之相的小小少年,心中满是欣慰。
他教导出来的孩子,果然是天生的帝王。
他也是时候,该放手了。
新皇登基大典之后,澹台镜便辞去了摄政王之位。
他在云若皎养病的别院对面,也买下了一座院子,与她做起了邻居。
从此,朝堂之事,皆是过眼云烟。
他只想守着她,看庭前花开花落,天上云卷云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