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利渡劫归了神位，我恢复了西王母的记忆，法力修为亦全都回来了。 下一步，回昆仑炼制不死药，顺便将我那缕神识收回来。 她也是受苦了，分明与我一样都是最喜欢热闹，我却将她关在冰冷寂静的昆仑苍生殿数万载。 先前只是把她扔过去帮我整理女仙神籍，修补天地秩序漏洞的。 后来我要入世，只能委屈她继续留在苍生神殿代替我这个本尊镇场子了。 自个儿跑下来潇洒，把分身神识留在昆仑干活，着实不地道。 但……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应该不会自己怪自己。 大不了回去后，我多放她几天假，等她什么时候玩够了再召她回归本尊。 两天后，重建阴苗族祖祠的进度还卡在挑梁木阶段，新建的城隍庙却已经雏形初现了。 娘娘庙内的神娘娘神像也被十来个匠人同时动工，改成了西王母的神像。 宋淑贞将族老们设计的王母神宫平面图拿给我看效果，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恭敬认真： “镜、娘娘，这是族老们熬了两个通宵手绘的效果图，娘娘看看，风格可还喜欢。” 画纸上毛笔勾线细密笔直，木雕瓦砾写实形象，手工所绘，设计图效果却堪比电脑制作打印出来的专业建筑设计图，连梁栋门框上绘什么图案，雕什么花纹，都细心地一笔笔绘制了出来。 花样最繁复处，每一朵桃花甚至还没有一粒珍珠米大。 可见族老们是真的用了心。 图纸上的神宫建筑恢弘大气，中轴线前中后三座主殿，左右各五座小殿宇，最后方有一个大莲池，左侧是凤凰花林，右侧是桃林。 宫内石雕花木无数，这个细致程度，再给他们两天时间，那些族老怕是连每座神殿供奉哪些神像都能给画出来。 果然，高手在民间。 “设计图不错，看起来，占地面积不小。”我道。 宋淑贞颔首：“初步计划，是把娘娘庙所在山头都圈起来，大约、十亩地。” “十亩地，六七千平方，有七八个娘娘庙那么大了。” 宋淑贞嗯了声： “阴苗族虽有王母祖庙，但神庙年久失修，千年前祖庙院墙就坍塌了。祭司先祖们也曾多次动过重建王母祖庙的念头，但每次动工前掷圣杯，娘娘您都不同意…… 后来，祭司先祖只好将娘娘的神位从祖庙里请出来，供奉于祖祠。每年祭神节日都会给娘娘上香，祈求娘娘保佑阴苗族风调雨顺。” “不同意重建祖庙，是因为你们阴苗族世代将本座视为唯一信仰的神，本就是用信奉之力供奉本座，这香火，本座要多要少，都无妨。 当初为了建那座占地十二亩的王母祖庙行宫，阴苗族举全族之力，耗费整整三年，从开山伐木到修建神宫，多少老人为了扛木建庙将自己累得一身病痛。 实在劳民伤财，过于折磨族人。 本座实在不愿再见本座的信众因给本座建庙而操劳受苦，祖庙塌了便塌了，本座的神位供奉在哪里都无妨，只要你们心中还念着本座，便足够了。” 我将设计图随手交给侍奉在身侧的仇惑： “本座与你们阴苗族渊源颇深，你们的先祖跟着本座南征北战，屡立战功。 上古时期，你们阴苗族的子民最是心地单纯，性情良善，所以本座才放心传授你们长生秘术，告知你们延长阳寿之法，让你们阴苗族能在人界能独享长生之乐。 后来长生秘术在代代相传的过程中逐渐失传，亦是因为阴苗族的后代，贪念愈重，欲望愈重。失传，乃是天意。 阴苗族气数将尽，也是你们自己做的孽，干多了伤天害理之事。 好在，你们及时悬崖勒马，改过自新，发自内心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这才避免了阖族被灭的悲剧发生。 本座知道你们执着于找回长生秘术并非全然是为了自己贪生，长生秘术于你们而言，是本座赐予你们先祖的嘉奖，是你们整个九黎族的荣光，找回长生秘术，也是为了找回先祖们为九黎族挣来的荣耀。 罢了，看在你们先祖的面子上，本座可以向阴苗族承诺，只要阴苗族的族人们不再为一己私欲残害同族，不再自私自利妄生贪念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心向善，好好做人，本座，会考虑，重新传授你们长生秘术。” “真的么？” 宋淑贞顿时激动得眼底有了光，可顿了顿，又坚持道： “新的王母神宫，还是要建的。镜儿、娘娘，您是我族的信仰，是庇佑我族千家万户的正神，这么多年来，您是我族的精神支柱。 我族信奉西王母，族中却只有一座破旧的王母祖庙，这实在不像话，说不过去。 况且，庙在，信仰有了实体，才能更好地将西王母娘娘庇佑我族众生，慈悲为怀，大爱世人的精神传递下去，有西王母娘娘的庙在，就像是，您在时时刻刻监督我们，这样也能约束我族族人，不再一念之差，误入歧途。 王母祖庙已经坍塌千年之久，阴苗族，也该重新建一座与王母祖庙同等规格的王母神宫，还望娘娘，能够看在我族信奉您数十万年的份上，开恩应允。” 她以为，我不愿在阴苗族留神宫。 我淡淡道： “神宫可以建，不过，娘娘庙就不要拆了，主殿保留。 剩下的，本座会让昆仑那边按照你们给的图纸为神宫造景，不用阴苗族的财力人力。阴苗族大劫刚过，还是让百姓们缓口气，多点时间休养生息吧。 等昆仑的司造府将神宫本体造好，会亲自送来阴苗族，施法让神宫本体落地，迅速建成。 你们只需要在农历腊月初十当日，将娘娘庙清场，别让百姓靠近娘娘庙那座山头便是，以免神仙施法建神宫误砸伤凡人。” 神仙的话，的确会超出宋淑贞这个凡人的认知。 宋淑贞怔了良久方反应过来，忙点头应下：“是、那我等，便恭候天神施法建神宫……” 沉默了将近五分钟，宋淑贞才接着打探：“那、华桑大帝的神庙，能不能趁机一起修缮？华桑大帝……是不是醒过来，便要离开阴苗族回蓬莱了？” 我捡起桌上小凤没看完的一本古言漫画随手翻看：“怎么？舍不得？” 宋淑贞心里很不是滋味地坦白道： “华桑大帝执掌苗域这两千年来，苗域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以往妖物侵袭阴苗族，也是华桑大帝在暗中护佑阴苗族，华桑大帝是阴苗族的保护神，阴苗族子民，都对华桑大帝有极深的感情。 华桑大帝是个好领导、好神主，我们、是舍不得。” “等他醒过来了，再看吧。 就算他要返回蓬莱主持大局，阴苗族这边的新神主也会从你们的熟人、他身边跟着的那几位中间挑，不用担心新神主来苗域会和你们不对付。 你们若真舍不得他，就在娘娘庙正殿再塑一尊东王的神像，这样，你们去上香的时候有何诉求可以直接告诉他。 他是个重情重义的神仙，好歹掌管过苗域两千余年，算他的第二故乡，他听见肯定远程就能帮你们解决了。 再说，我和东王就算全都回了神界，也没打算直接不要现在这个家。 往后，或许每年隔几个月，我们还会回这里住上一阵。 本座与东王都是庇佑苍生的神明，高居神山，不如融入群众。 这样也方便我俩时刻留意着人间的动静，免得你们冷不防又给我来一招偷袭！ 想当年本座也就是两千年没怎么管人界，人界便业障之力四起，吓得本座立即着手安排入世之事。 好在，本座入世后，本座的神力完全镇得住、化得掉人间的业障之力，不然若再纵容业障之力横生，本座都不敢想人间会变成什么样…… 总不能把这批人类全给清理掉，重新再造一批优质人吧？ 想当初，女娲曾同本座说过，子女犯错，做母亲的，应当谆谆教导，引其向善，而不是、直接放弃。 母亲爱子女，所以才愿意包容子女的不完美，子女生病，母亲就要帮子女治病…… 子女不可能一辈子都是那个马马虎虎，调皮不争气的傻孩子，终有一天，子女也能长成参天大树，有一番作为，成为我们的骄傲。 你们人族啊，就是不让我们省心，昔年女娲为了弥补你们的过错、呵，如今，本座又为了治你们的病，差点把自己搭进去。造人容易，但换掉你们，我们这些始祖神，终究是于心不忍。 女娲若在，也是希望本座能对你们多点耐心，多点包容……母亲不会放弃子女，就像女娲，不会放弃你们。 如今女娲不在，人，就是我挚友的孩子。我怎舍得，对挚友的遗孤，视而不见。” 听着我的自言自语，宋淑贞哽了哽，羞愧低头。 很久，宋淑贞才说：“晚上，我包完饺子，给你送些来。明天你们就要启程去昆仑了，吃顿饺子，图个好意头。” 我没有拒绝，从容嗯了声：“好。” 缓了缓，我问她：“宋花枝的尸身……” “烧了。”宋淑贞答得果断干脆。 我愣住。 我其实是想问她把宋花枝埋哪了，不许她将宋花枝埋去我外婆附近碍我外婆的眼。 谁知道，宋淑贞竟然把她烧了…… 这个结果，属实出乎我的意料。 我还以为宋淑贞会舍不得呢！ “宋花枝是阴苗族的罪人，我也是。她死了，但我还活着。我不能再让她的尸身污了阴苗族的净土，不然几十年后我死了，下黄泉无颜面对宋家的列祖列宗！”宋淑贞说得义正言辞。 我合上漫画书，将书放回桌子上，挑眉平静点头：“嗯。本座还有事，大祭司自便。” 起身从容离开，去我和青漓的房间陪青漓。 青漓现在人虽然在昏迷着，可我，还是得时刻守在他身畔。 只有守着他，随时感应他的身体状况，我才能安心。 傍晚，宋淑贞单独端了碗饺子送给我。 小凤她们贪嘴，下午听说宋淑贞在包饺子，远远闻见肉香，就克制不住地直接冲进了宋家，带着紫蛇阿乞在宋淑贞那大吃特吃。 云婼白术和仇惑四五点钟那会子去找小凤回家，结果小凤没找回来，她们自己也被宋淑贞的饺子给迷得走不出宋家大门了。 父亲见他们都在，便热情招呼他们在家多吃些。 单独盛了一份水饺给宋淑贞，让宋淑贞送来给我做晚饭。 宋淑贞包的饺子，很香。 小时候，村里人人都夸宋淑贞做的饺子好吃。 我也曾被她做的饺子香味给迷得猛吞口水过，可惜，我不是宋花枝。 宋淑贞也亲口和我说过，她做的饭，就算倒了喂狗，都没我的份。 时隔十来年，我终于吃到了幼时心心念念的饺子，尝到了幼时无法释怀的香味。 可这碗迟来的饺子，就像宋淑贞迟来的母爱一般…… 十多年后再入口，才发现，并没有幼时想象中的那么美味。 吃起来，也就一般般吧。 和阿漓给我做的麻辣小龙虾差远了。 吃多了，甚至还味同嚼蜡。 有点腻。 我只吃了三个，就把饺子倒给小橘白与小黑的吃了。 晚饭？我现在是神仙，神仙不需要吃晚饭！ 刷完碗，洗漱完后，我躺回了青漓身边，钻进了青漓的被窝。 抱着青漓冰冷的身躯，用自己的体温护着他。 “都怪你，先宋淑贞一步，让我拥有了爱，感受到了爱，现在我连宋淑贞亲手做的饺子都吃不下了。” “东王，阿漓……遇见你以后，我才发现，宋鸾镜以前的胃口真小！” “竟然只需要一丢丢的母爱就满足了。” “拥有过你的爱以后，我才发现我前二十年期盼得到的爱，还不够塞牙缝！” “啧，阿漓，我西玉媱这辈子吃得真好！” “阿漓，你记得……我的名字，叫西玉媱。” “是神祖帮我取的，现在，只有神祖、师兄，还有你知道。” “神祖是父亲，师兄是至亲，而你，是挚爱。” “六合八荒，浩瀚三界，仅有你们三个，配知道我的名字。” “下次写合婚书的时候，不许再写西王母了！” “西王母是封号！我真名，是西玉媱。” “那你呢，你的真名，是什么？东华？还是，东桑青漓……” 我抬手，指腹轻轻搭在他跳动稳健的胸膛上。 贪婪地抱紧他，将头埋进他怀里，肆意深吸他身上的淡淡莲花香： “阿漓，我记起来了，记得我们曾并肩作战，记得我们曾尽情切磋，记得你陪我在沙漠上吹热风，挖坑种仙人掌。 还记得……我说，要将你抢回西昆仑。我答应你，庆功宴一定去。” “阿漓，我没有不要你，没有不喜欢你。 没去庆功宴，是因为我被魔界法阵给炸伤了脑子。 你知道的……我这个神仙向来死要面子，我受伤昏睡十年之事，只有君泽安和老伏羲，还有神祖三人知道。 我当时不知你就是东王，我总想着咱俩是一同被困魔界法阵的，破阵后，你东王安然无恙，我堂堂与你齐名，平起平坐的西王母却被炸伤了脑子，传出去多丢人啊！ 所以，我就命西昆仑所有仙人统一口径，对外只说那十年我是下凡巡视三界去了。 我还威逼老伏羲他们不许把我被炸坏脑子的事告诉任何神仙，尤其是你东王，不然我就撂挑子不干找个清静地方自爆元神。” “谁知道，阴差阳错的，当年那个东王麾下的白衣神将，竟就是东王本人……” “而且、我还倒霉地被炸失了忆。失去的恰好就是咱俩在沙漠上的那段美好记忆。” “我忘记了白衣神将，所以再见你，才没有认出你……” “被我一次又一次无视，你心里肯定很难受吧？我给你揉揉。” “阿漓，都怪我，我如果能早些想起来当年那桩事，就不会连着踹你三回了……” “更不会逃你的婚，让你在众神面前丢尽颜面。” “老公，我错了。只要你能醒过来，你惩罚我，我绝不反抗！大不了，我也让你踹我三回……” “但是，你不可以逃我的婚！你要是敢学我逃婚……我就咬死你！” “你之前，每次像现在这样，与我相拥而眠，不都最怕我咬你么……你说，你受不住……” “我啊，太了解你了，收拾你，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说着说着，我就情不自禁地，眼眶发烫，哽了嗓子。 “阿漓，你受苦了。是我害你受这样多的苦。” “阿漓，你一定要，平安醒过来。” “我欠你这么多，你得收回来。” “你得让我、用一辈子，来还。” “我不逃了，再也不逃了……” “老公，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你这么安静……” “我害怕。” 眼泪濡湿他的衣襟。 我伏在他怀里，和他说着话，哭着哭着…… 就不知不觉睡死了过去。 神识浑噩之际，男人的手，突然在我掌心动了下…… —— 次日，我带上一众小伙伴离开家，动身准备启程前往西昆仑。 走时，还顺手捎上两颗珠子与小水滴，连小橘白与小黑都被一道拎出了门。 我们一走，家就空了，没人帮忙喂养小橘白与小黑，麻烦宋淑贞与父亲…… 我又觉得没必要。 余生并不想与宋淑贞扯上太多关联…… 宋鸾镜傻，可西王母却是个记仇的主。 我做不到原谅屡次伤害我的人，哪怕她是我母亲。 便索性将小黑与小橘白一起带回昆仑算了。 以后它俩也是去过神界的猫猫狗狗了。 本来仇惑说可以把大宝二宝留在家里喂养小橘白与小黑，可自从青漓出事后，大宝二宝的状态也不太好。 与宋花枝决战那天，大宝二宝被青漓留在家里保护白术和云婼了。 大宝二宝本就是靠青漓的法力维系性命，虽是地狱修罗鬼将，听起来挺霸气凶猛，但说到底，本体也只是两片小纸人…… 他们之所以能修炼成修罗鬼将，也是因为他们体内有青漓注入的神力。 青漓是他们的主人，亦是他们的生命值贡献者。 我与青漓联手杀掉宋花枝后，青漓力竭身亡，神力尽散，大宝二宝没了青漓神力支撑，也变得虚弱至极。 刚开始那两天，走路都东倒西歪的，动不动两孩子就能撞个满怀，然后扑通倒地，半晌爬不起来。 再加上青漓变成现在这样，俩小家伙伤心，昨晚我去找他俩问身体情况时，将整个屋子翻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他俩身影。 后来我是在挂衣服的木柜子里找到两个瘫在衣柜夹层里的小家伙的。 小家伙本就虚弱得仅剩半口气，又担心着青漓，竟生出了找个隐秘的地方安静等死的念头。 我晓得青漓出事对他俩打击太大，他俩这对整个世界丧失兴趣的模样实在让我看着心疼，我又怎舍得、怎放心再将他俩留在家里看门。 等回到昆仑，我就想法子将他俩化成仙童，让他俩拥有真正的人形。 衡余真人派来接我们回昆仑的神界马车早早便候在了家门口。 仇惑与紫蛇先将青漓送上马车，白术牵着云婼，李大叔拉上莲雾姨跟上。 阿乞带大宝二宝在马车正前方逗弄神界天马。 八骏并驾，神马个个精神抖擞，眉清目秀，十分俊气。 “阿乞哥！该上马车了，别玩了。”小凤边催促，边进马车。 衡余弄来的这辆马车可不低调，白玉为身，黄金为顶。 檐角坠着串串青玉古铃，车厢雕满龙凤祥云。 最主要的是，马车还是双层的，内里虽不如我先前出行时的马车宽敞，但也有七十平的两室一厅那么大。 马车四角垂着玉黄色凤凰图腾神幡，后门左右，还放置着两炉清幽熏香。 早前我同衡余说，我以天界神使身份入昆仑，马车可以气派，但要比我平日出行坐的收敛点。 不然太过惹眼反而会招人怀疑。 我口中收敛点的意思是，至少要降一半规格。 天界神使架子再大，也不能大过西王母。 我可以委屈点，坐一次小马车，这样才符合我神使的身份。 可衡余理解的收敛点…… 就是马车小四分之一，把王母出行的仪仗，换成了天界神帝出行的仪仗。 把守在马车外的四名随行天女，换成了四只拥有数万年道行的青鸾鸟…… 我想象中的神使——天界普通神女，天后身畔的传旨女官。 衡余想象中的神使——身份不越过西王母就行。 用这架势来接我，哪里像是神使入王母神宫摘水果，昆仑众仙见了还以为是天界派钦差大臣进仙山查我偷税漏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