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回见,我亲爱的——家人们!
倪云徽虽不明就里,但见大哥和侄儿都这般说,又瞥见东方朔那微妙的神色,心里也明白此事绝不能深究。
她只得压下疑惑,冲着倪璃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再多言。
一直沉默的楚辰,看着倪璃这翻云覆雨、将各方心思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手段,眼底满是惊讶。
她明明知道军功书上的赏赐数额,却故意装作不知道,故意把难题抛给东方朔,用军功作为诱饵,既化解了自己的危机,又能给东方朔施压,让他们内部互相牵制、协商利益分配!
她竟能如此巧妙地利用信息差和人心弱点,借力打力。
这份心计与胆魄,与数月前已不可同日而语。
倪璃……真的成长得太快了!他心中暗叹。
这时,倪山徽也凑过来看了几眼文书。
上面实际可兑的粮食约莫……只有一千两百石,但若真能拿到手,也可以解决他眼下的燃眉之急。
他看向倪璃,眼神热切:“璃丫头,你当真要用这军功,抵我们那一千一百石粮食?”
“自然。”倪璃点头,语气大方,“我欠大伯、姑姑一千一百石,就用这军功抵了。多出来的九百石……便算作侄女孝敬二位的,如何?”
倪云徽心里飞快盘算:一千一百石的债,换来价值两千石的军功,哪怕实际到手可能打折扣,自己也不亏,甚至可能小赚。
她脸色随之缓和不少。
倪石徽也点了点头:“既如此,也好。”
“不过,”倪璃话锋又是一转,笑意盈盈地看着倪石徽,“大伯多收了我九百石的‘报酬’,是不是……也该帮侄女一个小忙?”
倪石徽警惕道:“什么忙?”
倪璃叹了口气,面露难色:“这军功文书是给大伯和姑姑了,可是……兑换所需的军功章印,却不在我手里。没有那枚章,您二位恐怕……还是领不到粮食啊。”
倪云徽急了:“那军章在哪儿?!”
倪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目光缓缓地、清晰地转向了站在人群边缘,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
倪山徽。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一般,齐齐落在了倪山徽身上。
倪山徽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东方朔适时开口,语气带着讶异:“哦?倪校尉的军功章……难道还在倪老爷手中么?”
此话一出,倪山徽更是如芒在背,成了全场最扎眼的存在。
他像是被当堂提审的犯人,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山徽!”倪石徽眉头紧锁,语气沉了下来,“你也听见了!快把璃丫头的军功章拿出来!莫要耽误我们的正事!”
倪山徽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可是……那章……”
“可是什么可是!”倪云徽不耐烦地打断,声音尖利,“山徽!赶紧拿出来!否则,以后你那府上缺的低价米粮布匹,可别再来找我们!”
这句话算是踩中了倪山徽的软肋。
他能维持眼下还算体面的生活,倪璃的军功犒赏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靠着自己和大哥二姐的血缘关系,能时常从他们手里拿到远低于市价的物资供应。
这层关系若是断了,他的日子立刻就要结束。
御史郑岳也适时施压,声音平和却带着官威:“倪校尉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军章理当由她自行掌管。倪三爷,可以安心地将军章物归原主了!”
“好……好……”倪山徽脸色灰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爹爹!”一旁的倪蝶见状,心疼地低呼,看那眼神似乎还想阻止这件事发生。
可倪山徽心中又何尝愿意呢?
这军功章若是能握在自己手里,就能持续从倪璃的军功犒赏中分一杯羹。可眼下,大哥二姐要跟自己翻脸,御史坐镇施压,都尉也帮着倪璃说话……
在这多方重压之下,他根本无力反抗。
倪山徽颤抖着手,伸向怀中,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一个用软布小心包裹的小物件。
揭开布,露出一枚黄铜铸造、雕刻着虎头纹样的方形印章!
那印章光亮如新,完全不需要拿去修补。
显然,“修补”只是倪山徽搪塞倪璃的借口,其实,军章一直被他随身携带。
倪蝶看到印章被拿出,心中哀叹:以后……再也分不到倪璃的军功了!
倪山徽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拿军章的手抖得厉害。
倪云徽早已等得不耐烦,一把将印章夺了过来,埋怨道:“早拿出来不就完了?磨磨蹭蹭,耽误大家工夫!”
倪石徽看向倪璃,确认道:“盖上这章,再到你军功文书上签名,便可生效兑换了,是吧?”
“正是。”倪璃点头,“姑姑,烦请先将章盖上吧。”
倪云徽将军功文书在茶桌上铺平,拿起军功章,沾了沾旁边备着的印泥,端正地盖在了文书指定位置。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诡,此刻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倪大小姐,这签名……你会写么?别是拿爪子瞎划!”
倪璃瞥他一眼,懒得废话,只淡淡道:“取笔来。”
倪石徽示意,一旁的家仆立刻奉上早已备好的笔墨。
倪璃抬手接过毛笔,指尖夹着笔杆,握姿看着有些怪异,一旁的倪家人忍不住窃窃私语,眼底满是嘲讽和看戏的意味。
可下一秒,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倪璃闲庭信步地走到茶桌前,笔尖蘸饱浓墨,在众人的紧盯下,手腕轻转,墨痕流转间,两个遒劲有力、工整漂亮的“倪璃”二字,赫然落在军功书上,笔锋凌厉,半点不含糊。
倪石徽看着那签名,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不禁低声赞道:“这字写得……倒有几分别样的风骨……”
倪云徽只关心结果,急问:“这样就行了吧?”
“可以了。”倪璃放下笔,一只手利落地收起那盖好章、签好名的军功文书,另一只手伸到倪云徽面前,笑容恬淡,“现在,姑姑可以把军功章……还给我了。”
“我是你亲姑姑!还能贪你这点东西不成?”倪云徽嘴上不满地嘟囔着,手将那枚印章,放回了倪璃掌心。
指尖触及军章的那一刻,倪璃脸上的笑意深了些。
她将军功文书递还给倪云徽,完成了这笔“债务”的转移。
郑岳见状,点头道:“如此,你们之间的粮食纠纷,便算两清了吧?”
“回大人,正是。”倪璃转向郑岳,语气恭敬、坚定,“所以,我那位被扣押的部下,可以释放了吧?”
郑岳颔首:“自然。李监察,回去后即刻办理,将人放了。”
李诡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他心中憋闷到了极点,原本以为胜券在握,可以借此拿捏倪璃,逼她就范,甚至图谋更多。
没想到,倪璃竟能绝地翻盘,不仅解决了所有债务,还顺势收回了军功章,更赢得了民心!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小丑。
“等一下,”一直沉默观察的东方朔一头雾水,开口问道,“本官听了一会儿,没有听明白,你们说的这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郑岳作为主审官员,立刻解释道:“东方都尉,事情是这样的。
倪校尉麾下两名部属,被指控抢劫了部分村民,以及倪石徽、倪云徽两家的粮食物资。倪源副官带着苦主报案,证据确凿。
倪校尉身为上官,极为担当,当堂应下了所有赔付责任,承诺三日内解决。今日正是期限结束的日子,没想到倪校尉果真做到了,本官实在是佩服啊!”
东方朔听完,脑中念头飞转。
倪璃的部下?
那指的应该是宇文拓、宇文奎那帮刚被招安的黑风寨山匪吧?
那所谓“抢劫”,多半就是他们落草为寇时犯下的旧案了?
倪璃敏锐地察觉到了,东方朔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关切地问道:“都尉大人,怎么了?我这案子有什么问题么?”
“呃……没有问题,我只是随便问问!”
实际上,并非没有问题,相反,问题很大!
按照朝廷招安惯例,对于宇文拓这类愿意归顺、并有军功在身的降将,其归顺前的罪责,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重罪,通常都是“既往不咎”的。
这也是招安政策能推行下去的基础——若归顺了还要被清算旧账,谁还敢投降?
可听郑岳这意思,倪源、倪石徽他们,分明是利用了这一点,联合村民,将招安前的旧账翻出来,重新报案,借此讹诈倪璃,逼她赔付巨量粮食!
东方朔的目光立刻锐利地射向倪源。
倪源接触到他的视线,并未闪躲,反而微微垂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已然等同于承认倪源知情,甚至可能就是主谋之一。
东方朔心中暗骂一声,但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他也没有当场揭穿,因为他自己也有把柄捏着。方才军功克扣之事,若非倪石徽、倪源机警圆场,便会被倪璃当众捅破。
此刻若他揭穿倪源等人利用招安政策漏洞讹诈倪璃,难保倪源或其他人不会反手将他克扣军功之事抖出来。
两边都握着对方的把柄,也都有着不想见光的秘密。
于是,在这无声的眼神交汇中,东方朔和倪源之间,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互相兜底,维持表面平静,谁也别掀谁的底牌。
倪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试探性问道:“都尉大人,您脸色似乎不太好?是不是我这案子……”
东方朔迅速打断倪璃,换上平和的表情:“无事,本官只是有些疲乏。既然倪老太君安然无恙,你们各家纠纷也已圆满解决,那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他说着,率先站起身,往外走去。
郑岳也随即起身,指着四周叮嘱道:“还有这灵堂……也早些撤了吧,不像话!”
东方朔走到院门口时,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倪源说道:“倪副官,今日若有空,来本官府上一趟,有些军务需与你商议。”
倪源心领神会,恭敬应道:“是,大人。”
见两位官员离去,倪璃也款款起身。
她目光扫过堂中脸色铁青、个个如丧考妣的倪家众人。
她脸上绽开一个明媚却毫无温度的笑容:
“事情既了,那侄女也告退了。”
她微微颔首,声音清脆:
“回见,我亲爱的——家人们!”
说罢,倪璃不再看他们一眼,带着楚辰,转身朝外走去。
楚辰默默地跟上,高大的身影将她护在身侧,隔绝了身后那些复杂难明的目光。
“可恶……”
看着倪璃从容离去的背影,李诡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原本稳操胜券的局,没想到竟被倪璃如此轻描淡写地破解!自己也因为倪璃而在众人面前出丑!
“咚!”
李诡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一拳砸在身旁的廊柱上。
倪源则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倪璃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院门外。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灵堂内,白烛依旧燃烧,一场精心策划的“丧礼”与算计,最终以倪家人的全部折损,和倪璃的大获全胜告终!
倪璃营地
倪璃、楚辰回到自己的营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不对劲!
这里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辰,校场上早就呼喝震天,宇文奎那大嗓门能传出二里地,士兵们操练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可此刻,偌大的营地里竟空****的,连个人影都瞧不见。篝火堆熄了,兵器架也空了,现场寂静到诡异。
“怎么回事?”倪璃蹙起眉头,环顾四周,“人都去哪儿了?宇文奎呢?”
楚辰依旧跟在她身后半步,面色沉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营帐的阴影、堆放的杂物、以及远处那排紧闭的房门。
忽然,他眸光一凝,极轻地抬起手,按在了倪璃的肩膀上。
“嘘——”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
倪璃心头一跳,立刻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