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桃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裂。 从删 PPT、泼热水、喂粉末、到“杀人”被抓、被队友指认、从警局逃出来……这个副本像是一场场逐渐升级的游戏，在把她往麻木、冷漠、自保里推。 不能这样下去了，现在胡桃严重怀疑，楼梯间里那些“人虫”就是这个副本中被同化的怪物。 不玩了。 她不要 S级，不要 A级，她只要C级通关，找到安全区。 俞丁就站在她旁边，眼神躲闪，语气带着讨好和愧疚：“胡桃，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快指认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点着，“我按你说的，黑进了陈玲的档案，家庭住址找到了：康平街 14号，老式居民楼。” 胡桃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没有指责，也没有原谅，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俞丁没错，只是胆小。在这个吃人的副本里，今天能并肩，明天就能背后捅刀。她没必要交心，更何况，她现在和陈玲共脑。 陈玲怕，她就慌；陈玲痛，她就窒息；陈玲羞愧，她就浑身发烫。她连自己的情绪都快守不住，更不敢再轻易信任任何人。 “地址发我。”胡桃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好、好！”俞丁连忙点头，“我现在就发你！康平街 14号，三楼，没有电梯，楼道很黑，你小心点。” 胡桃带上许安安，转身走进夜色里。 晚风带着凉意，康平街一片老旧矮楼，路灯坏了一大半，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越靠近那栋楼，胡桃脚步越沉——不是她不想走，是体内的陈玲在拼命抗拒。 心脏一阵阵发紧，喉咙发堵，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不想回家？”胡桃在心底轻声问。 陈玲的声音细弱发抖，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恐惧：“我……我不想回去……一回去，我就喘不过气……” 胡桃还是抬手，敲了门。 “咚、咚、咚。” 三声轻响，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股混杂着旧家具、油烟、潮湿霉味和廉价洗衣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到四十平米的一室一厅，狭小、拥挤、昏暗，客厅堆着杂物，阳台拉着一块破旧帘子，那是父母睡觉的地方。 开门的是一对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工人夫妻，眼神里带着一辈子小心翼翼的怯懦。 “玲玲！你怎么回来了？！”妈妈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捏疼她，“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吗？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爸爸也立刻凑上来，眉头先皱了起来，语气带着不安和责备：“上班时间擅自离岗，和老板打招呼了吗？同事们会不会有意见？会不会给领导留下坏印象？” 胡桃瞬间感觉到，身体里的陈玲猛地一僵，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连忙稳住声音，顺着陈玲最习惯的借口说：“我身体不太舒服，头晕，请假回来休息一下。” “不舒服？”妈妈立刻伸手，用力按在她的额头上，摸来摸去，“也没发烧啊！脸色是有点白……” 话音一转，语气立刻沉了下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指责： “诶不是我说你，陈玲，从小你就怕吃苦，遇到一点小事就往后缩！这点毛病怎么就改不了？上班哪有不累的？谁不是咬牙撑着？” 胡桃站在狭窄的玄关，浑身紧绷。 这间屋子太小了，小到每一句话都带着回音，每一道目光都无处可躲。 妈妈还在喋喋不休，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心里： “我和你爸为了你，把老家九十平的大房子卖了，背井离乡挤在这么个小破地方！你睡唯一的房间，我们睡阳台、睡客厅，冬天漏风冷得发抖，夏天闷得一身汗……” “我们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你能在大城市站稳脚跟，出人头地，不再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当工人吗？” “你要是这点苦都吃不了，稍微累一点就跑回家，我们这么多年的付出，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爸爸在一旁叹气，补了一句：“你妈说得对，年轻人要忍，要懂事，要多干活少抱怨。单位里，扫地、泡茶、打水，都要主动点，领导才会喜欢你。” 胡桃胸口闷得发疼，几乎要窒息。 那不是她的情绪，是陈玲的羞愧、自责、无力，像一只手，狠狠攥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我有点累，想先进房间躺一会儿。”胡桃勉强找到借口，几乎是逃一样钻进那个狭小的卧室，反手把门关上。 世界终于安静了一瞬。 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一抬头，整面墙都被奖状贴满——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年级第一、市级优秀毕业生……从小学到大学，一张不落，摆得整整齐齐，像一道枷锁。 书桌上，旧笔记码得方方正正，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桌角，一行钢笔字用力得几乎划破纸张： “我一定会站在荆湖最高的楼上！” 字迹稚嫩，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 胡桃看着那行字，心里一阵发酸。 像陈玲这样的小镇做题家，这座城市里成千上万。他们拼尽全力考出来，带着全家全部的希望，抱着“努力就有回报”的学生思维冲进职场，最后却发现，自己只是一颗随时可以被替换、被牺牲、被踩在脚下的螺丝钉。 努力没用，听话没用，连拼命都没用。 安全区…… 会是这对一辈子谨慎、一辈子付出、却也一辈子窒息的父母吗？ 会是这个堆满奖状、却让人喘不过气的家吗？ 胡桃刚伸出手，桌上那本黑色封面的日记本，突然“啪”一声自己翻开。 风从窗外吹进来，纸页哗哗作响，停留在一页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稚嫩的笔触写着： 【家中守则】 1、爸爸妈妈是最爱你的，哪怕他们做的事让你不开心，千万不要拒绝。 2、妈妈不喜欢女孩子打扮的花哨，黑白灰这些颜色就很稳重。 3、爸爸喜欢学习好的孩子，工作了以后也是一样。 4、你已经长大了，要报喜不报忧，爸妈老了，不要他们为了你操心。 5、爸妈都很保守，你只可以穿纯棉内衣。 6、你是爸妈的宝贝，你不用做任何家务。 7、妈妈希望你每天早起 1个小时去单位给办公室扫地、给领导泡茶、帮同事打水。 8、工作为主，不要让他们知道你谈恋爱了。 “嘭！嘭！嘭！”门板都在震动，胡桃手里的日记本被扔在桌上，发出“咣当一声”。 妈妈的声音震怒、又带着不敢置信的崩溃，穿透门板，狠狠砸在胡桃心上： “陈玲！你给我出来！ 这黑色蕾丝内衣——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