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的王夫人
天光大亮之后,满园瘫倒路旁的丫鬟清醒过来。
夜间里她们变成诡异之后的记忆已经全部消失,她们纷纷迷惑,自己为什么会晕倒在路边。
这事成了荣国府里的一大奇事,下人禀报到王夫人这里,王夫人心虚无比,只道是撞客了,请几个尼姑来做法便是。
随即,梨花树被烧的消息,也很快传到她耳朵里。
王夫人听闻消息,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也不顾头上头饰还没戴好,衣服还有带子没系,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冲进梨香院。
然后她看见了。
原本参天的巨木,现在只剩半截焦黑的木头桩子,还在冒着青烟。
满地狼藉的灰烬和烧塌了的半边院墙。
还有十二个,瑟缩在角落里神色惊惶的小戏子。
她用污染源,从大观园开始建造之前,就一点点浇灌的梨花树,没了。
烧得只剩一截黑炭。
王夫人站在废墟中样,只觉得头晕目眩,她苦心经营的事业,在即将成功的临门一脚之前,随着这棵树的烧毁,轰然坍塌。
“谁……”她眼睛红得可怕,“谁干的?”
没人敢应。戏子们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王夫人目光缓缓移动,最后在角落里看到一口蒙着灰烬的箱子。
她踉跄着上前,扒开箱子,里面果然还有一摞戏本!《相约》《相骂》……
她激动得浑身发痒。
只要戏本还在,只要还能控制这些戏子,只要找到新的依凭……她猛地抬头,眼神狠戾地扫向那些女孩:“昨夜谁来过?说!”
“是宝玉烧的吧。”宝钗的声音在院门口幽幽响起,王夫人猛地回头看向她。
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昨夜我去找他,他却不在房里,我正在纳闷他干什么去了。想来,他就是做这个呢。”
王夫人死死盯着她:“你少胡说,宝玉昨晚去我那里了,他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来烧这棵树?”
“太太,”宝钗看王夫人的眼神充满蔑视,“是谁干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梨树已毁,我们的合作已经到头了!”
听了这话,王夫人的心底升起一些慌张:“不会的,怎么会呢……我还有这些戏本,对,有了它们……我会东山再起的!”
宝钗上前一步,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底压抑已久的怨怼:“太太当年怎么说的?‘只要帮我稳住这园子,宝玉的正妻之位是你的,薛家的前程贾府来淡’。我信了。从那之后我没有再动过冷香丸,用来制衡这污染之力,可结果呢?”
王夫人脸色铁青:“这是偶然而已,只要你再拿出来冷香丸……”
“呵!”宝钗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哪还有冷香丸?你以为那么好得的,都埋在梨花树下了,只怕已经一起烧毁了!”
王夫人不管不顾地冲到宝钗面前,双手握住宝钗的肩膀:“还有药方!对……把药方交出来,我们重头来过!”
“重头来过?”宝钗冷笑一声,挣脱王夫人的手,“我这冷香丸需得天时,若没有运气,也不知等多少年!我哪有时间陪您重头再来?
太太,您怎么还不明白?没了,什么都没了!您的树,我的药,还有您做的掌控贾府的梦,全都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王夫人狰狞的脸,一股恶气涌上心头。
这个蠢货,到了这步田地,还在做她的春秋大梦!
于是宝钗笑了,笑得有点残忍,也有点癫狂。
“哦对了,”她轻轻地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有件事,一直忘了告诉太太。”
王夫人死死盯着她。
“您唯一的依靠贾宝玉,”宝钗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早就不在了。”
王夫人浑身一僵。
“就在半年前,他房里那面穿衣镜。”宝钗继续说这,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我亲眼看见他走进去的。他就这么往前一迈,整个人像水纹一样漾开,不见了。镜子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影子。”
“然后呢,我就举起凳子,”宝钗比划了一下,“对着那镜子,一下,就砸得粉碎!”
她凑近些,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太太,您指望光宗耀祖的儿子,永远,回不来了。”
王夫人嘴唇抽搐,眼睛瞪得极大,她看着宝钗,视线后面的大门里却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是林峰。
林峰手里抱着那个旧瓷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宝钗也看向林峰,情绪稍微冷静下来,语气轻蔑:“现在府里这个,是谁呢?反正,不是您的宝玉了!”
王夫人仔细打量林峰的脸,最后死死盯着他的那双眼睛,里面确实没有宝玉的孺慕、依赖之情,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你……”她声音颤抖,“你是谁?”
林峰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平静地点了点头:“宝钗说得对,我不是宝玉。”
王夫人身体开始摇晃,她想起昨夜林峰骗她的那些话,现在想来实在太过讽刺。
“不可能……”王夫人在原地转了几圈,脸上由震惊,到痛苦,再到不敢置信,
她忽然笑了起来,先是低低地笑,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宝玉……宝玉没了……哈哈哈……好……好得很……”
她边笑边说:“我什么都没了……以后也没了……既然这样,那你们就都给别想好!”
她猛地将箱子推倒,戏本“呼啦啦”全都洒了出来,有的戏本已经掀开,散发出丝丝黑气。
王夫人跪倒在地,发疯似的将所有的戏本撕开,口中嘟嘟囔囔诉说着不知什么东西。
一时间,所有的戏本全都被打开,一齐蒸腾出浓稠的黑气,比梨花树散发的更凝实、更怨毒,像无数挣扎的鬼影从纸页里爬出来。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十二个小戏子,原本已经恢复的神智,再次被操控。
她们清明的眼睛瞬间变得空洞,脸上重新浮现那种狰狞的表情。
“杀了他。”王夫人指着林峰,“用他的血,祭奠我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