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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对错

行刑之前,柳溪去冷宫见了王氏一面。 从王氏在明政殿认罪并被拖走的状态来看,柳溪应该很难从王氏口中打探到她好奇的与贵妃有关的消息。 但她还是想试试,人之将死,心境总会有所变化。 柳溪没再扮乖乖女,她穿着一身藏蓝色华服,头戴点翠发冠,脸上的妆容是她亲手绘制,只为让自己瞧着与母妃更像些。 太监引路将柳溪带到关押王氏的冷宫门口,瞧见炙香眼神示意,便都很快退下了。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屋内黑漆漆的,只从门口透些亮光进去。 王氏没有躺在**,而是靠着床边瘫坐在冰凉的地面,她身上衣服单薄,整个人冻得有些神志不清。 听到门口处传来声响,王氏麻木地转过头,眼神在对上柳溪脸蛋的瞬间恍惚了一阵。 “……姐姐?” 柳溪走近了些,王氏双眼微眯,随后自嘲般地叹了口气。 “原来是四公主殿下。” “何妙玲许了你什么,才让你这般甘愿替她认下所有罪名。” 柳溪尽可能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像冷冰冰的审问。 可即便是这样,王氏依然没有改口。 “贵妃没许什么给我,我在陛下面前说的都是实话。” 炙香搬来椅子,柳溪在王氏对面坐下,她的身影将门口处的光亮挡住半边,在阴影的笼罩下,王氏没办法看清她的表情。 “她已经不是贵妃了。” “我也已经不是昭仪了。” 说着,王氏突然笑了两声,“其实我原本是不配坐上昭仪之位的。” “我父亲从前只是个监察御史,直到陛下将我封为婕妤,父亲才勉强讨了个朝奉郎的散职位居六品。” “在这后宫中,我没有家族做靠山,没有惊为天人的容貌,更没有巧妙的心思讨陛下欢喜,公主以为,我是如何才能活到今日?” 柳溪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刚入宫时,我被安排住在广灵宫,与江姐姐在同一屋檐下。” “那时候的日子真好啊,姐姐为了让我承宠,替我出主意,为我铺路,若没有姐姐,我或许永远都爬不上婕妤的位置。” 王氏双手捂住脸颊,低声呜咽了许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终于,柳溪开口打破了这沉默。 “她待你那样好,你却选择背叛她。” “这是姐姐教我的!” 王氏松开手,露出张表情狰狞且痛苦的脸,她用力嘶吼,好像这样就能抵消心中的愧疚。 “是她教会我什么是明哲保身!是她亲口告诉我这宫里有输赢没对错!为求自保就算做十件百件损人利己的事也未尝不可!” “贵妃在后宫是何等的只手遮天,江家在前朝的权势在何家看来就如蚂蚁那样弱小。” “是,姐姐她胜在拥有天人般的美貌,但以色侍人又能承几时风采。” “她有了陛下偏宠还不够,她非要生,生了公主不够又要生皇子,贵妃如何能容得下她!” “公主,要怪就怪你的母亲太蠢,我没有做错什么,想在这后宫生存,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罢了。” 奇怪的是,听到这些的柳溪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太多情绪上的波动。 她只是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王氏的话。 有输赢,没对错。 “一直以来,你都是主动在替贵妃下手动刀,怪不得你说自己并没为谁背锅。” “是啊,贵妃身上干干净净,罪恶都背在我们身上。” 柳溪眼皮一抬,“我们,当年暗害我母妃的,除了你,还有徐婕妤和萧修媛?” 王氏用手指抹掉眼泪,轻笑了几声。 “公主,江氏是被天相所杀。” “可那所谓的妖祸不就是你与何妙玲为害死我母妃设下的局吗?” 王氏突然向前爬了几步,她抬头用柳溪没办法读懂的眼神盯着她看了许久,阴影遮住王氏的半张脸,只有右眼暴露在光亮之下。 紧接着,她突然大笑起来。 柳溪被王氏突然的反应搅乱了思绪,她不明白王氏这笑声究竟意欲何为,是想否认柳溪的话,还是觉得柳溪的判断太可笑。 “本宫说错了吗,就如同贵妃这次假借天意想将本宫驱逐出宫一样,她不过是故技重施,想让本宫重走当年母妃的老路。” 王氏收敛了笑意,在柳溪脚边瘫坐。 “公主凭什么认为我会将一切真相都告知于你?” “我以为,你心中其实是恨何妙玲的。” 屋外的太阳不知何时被一朵乌云遮住,唯一能够照进屋的光亮也不见了。 “殿下错了,我不恨任何人,我走过的每条路都是我自己选的。” 门外院子里的太监进来传话,“公主,到该行刑的时候了。” 柳溪起身时,王氏突然高声叫住了她。 “将身负妖祸的污名加注到殿下身上,是我对不住你。” 循着声音,原本已经打算转身离开的柳溪回过头,对上王氏的双眼。 “但真正困死你母妃的并非人祸,我替贵妃做的那些,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说完这句,太监们便小跑进屋内,将王氏架着拖了出去。 独留柳溪站在原地,眉头紧蹙。 王氏被行刑时,太后要求后宫所有人都必须观刑,就连禁足的何充媛也被短暂的放了出来。 但柳溪没有去,从冷宫离开后,她支开炙香,独自沿着宫道走了许久。 她需要足够安静的地方让自己冷静思考,王氏最后留给自己的几句话中,一定藏着她不想明说,却又不甘心不说的秘密。 母妃离世时柳溪的年纪不大,多年过去了,加上柳溪前世多活出去的十年,现在的她只记得些零零散散的片段。 那时,母妃被囚禁在冷宫,柳溪带了点心偷偷去探望她,可没等自己与母妃说上几句体己话,贵妃就来了。 小小的柳溪躲在柜子中,听着贵妃用刺耳的声音嘲笑着母妃悲惨的结局。 最后,她用绳子勒住母妃的脖颈,将母妃的死亡伪造成自杀。 如果这些都仅仅只是王氏口中的“顺势而为”,那真正的真相又是什么。 天相,人祸,柳溪捏紧拳头狠狠砸在一旁的树干上。 “本宫从来都不信妖祸之说,都是借口,都是谎言。” “一定是何妙玲让王氏这么说的,只为了误导我的判断,让我放弃与她作对。” 下一秒,柳溪突然卸了力气,扶着树干缓慢地依着树坐下。 重生归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折磨柳彦,为了不让自己任何妙玲鱼肉才做出反击。 可原来在她的潜意识中,母亲的死一直是她心中那道过不去的坎。 她恨前世那个为将柳彦送上皇位,不得不对贵妃虚与逶迤的自己,也恨今生为了向上爬,甘愿认贼作母的柳彦。 柳溪突然明白,只有查清当年母妃被害的真相,她才有可能原谅前世的自己。 想清楚了这点,柳溪心中终于不再憋闷,她将脑袋靠在树干,伸出手接天空中飘落的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冰冰凉凉的,好像亡者的眼泪。 一晃三月过去,原本被白雪覆盖的花园已经重新焕发生机,到处都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 柳溪一如既往地习惯坐在忆怀阁院中凉亭里品茗,炙香将点心端来搁在桌面上。 “公主,行云阁那位的禁足解了。” “这下柳彦该开心了,何充媛没露面的这段日子,可给他急坏了。” 柳溪将手中书卷翻了一页,没受干扰地继续阅读。 柳彦不算太蠢,知道什么叫饿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充媛地位不复从前,可身后定远将军府在前朝掌握的势力是没变的。 原本宫中一个二皇子就足够柳彦警惕提防,如今还多了个深受太后喜欢的阿余,柳彦不急就怪了。 “对了,宁北雪灾停歇,霍将军可有传话来,告知陛下究竟派何人带赈灾粮前去救济灾民。” “奴婢差点忘了,这是今早小夏子特地送来的迷信。” 炙香贴身取出信封,交到柳溪手中。 “听说户部尚书原本奏请圣上,说是鄞州不仅距离宁北最近,粮仓也充足,大可直接从鄞州调取赈灾粮送去宁北。” “可定远将军却说,鄞州背靠边疆,存粮要为边疆动**时的军队所用,轻易动不得。” “所以陛下还是决定从京都向宁北发配赈灾粮,并由五皇子亲自带队。” “柳彦?” 柳溪打断了炙香的话,仔细问道。 “说是五殿下在朝堂上毛遂自荐,希望陛下能给他一个展现自己的机会,陛下也同意了。” 柳溪嘲弄地摇了摇头,“赈灾乃是大事,又涉及各州各县粮仓存储,这背后复杂的门路,就连户部尚书自己都摸不清,本宫知道柳彦急着冒头,但也不至于这么盲目草率吧。” “陛下随允许五皇子带队,但也下令让定远将军身边的指挥使一同随行,也许五皇子认为有何家作保自己便不会吃什么大亏,所以才敢接下这差事。” 炙香的猜测很准,但她的头脑与柳彦一样简单。 柳溪对炙香勾了勾手指,让那小丫头将脸蛋凑了过去。 “你这小脑袋瓜转得倒是快,只可惜太单纯,太容易被假象蒙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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