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庆功与隐忧
青阳县,悦来客栈。
此时正值饭点,大堂内人声鼎沸,跑堂的小二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望领着慕容雪在二楼找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
两人一路风尘仆仆,身上的斗篷还沾着未化的雪沫。
“小二!把你们这儿最好的招牌菜都上一遍!再来一壶好酒!”
陈望豪气地拍出一锭碎银,对着小二呼喝道。
那店小二眼尖,一瞧见桌上那锭白花花的碎银子,眼珠子都快瞪直了。
在这县城里混饭吃,最重要的就是一双招子。
他一眼便瞧出这位爷虽然衣着是军伍打扮,但这出手阔绰的劲儿,却是个实打实的大主顾!
“好嘞!这位军爷,您稍候!”
小二立马把腰弯成了虾米。
他一边手脚麻利地扯下肩上的抹布,将桌面狠狠擦拭了一遍,一边殷勤地吆喝道:
“您放心,小的这就去催厨房,保管让您二位吃得满意,喝得痛快!”
说完,他抓起银子,扯着嗓子冲后厨喊道:
“二楼雅座,上等酒席一桌——!贵客两位——!”
看着小二那屁颠屁颠离去的背影,陈望笑了笑,并未多言。
待到周围稍稍安静下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润了润喉咙。
趁着等菜的空档,陈望便将今日在黑石哨以及大营里发生的种种惊险,挑拣着紧要的向慕容雪娓娓道来。
待饭菜上齐,慕容雪看着满桌的佳肴,却并无多少食欲。
她秀眉微蹙,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照你这么说……这次张厉之事,最后竟是惊动了那位王副将亲自出面?”
“而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位王副将竟然没有当场发作,反而还顺水推舟地保下了你?”
陈望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进嘴里,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色坦然道:
“是啊,虽然不知此事过后,他们会如何报复我。。
但毕竟赏了我一个‘小旗’的官做,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怕也不尽然……”
慕容雪闻言,却并未如陈望那般乐观。
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沉吟了片刻,接着又追问道:
“你再仔细想想,除了当众宣布升你为小旗,那位王副将就真的再没对你说过什么其他的?”
“其他的?”
陈望放下酒杯,认真回想了一番当时的情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那倒没有。他当时只当众宣布了任命,紧接着就带人离开了,并未多言半句。”
“不太对劲……”
听到这话,慕容雪美眸中透出一股难得的凝重:
“怎么了?”
陈望见她神色不对,心中也是一凛。
慕容雪低声分析起来:
“以我之见,若是他当时借机敲打你一番,甚至是想要做一个彻查的样子,那这事或许还能说是真的揭过了。
可他偏偏什么都没说,反而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甚至赏了你个官职……”
“我看……”
慕容雪笃定地说道:“他们极有可能,就是要在你这官位上做文章!”
听她这么一说,陈望将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
“有道理……”陈望心中暗忖。
就今日之事来看,若是那王副将当真想要息事宁人,那他哪怕是做做样子,也该对自己进行一番盘问,如此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显得他公正严明。
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不仅对此事避而不谈,反而还大张旗鼓地给自己升官……
这种反常举动,叫慕容雪这么分析下来,确实透着一股子诡异。
“只是我不明白。”
陈望抬起头,虚心求教道:
“这‘小旗’说到底不过是个管着十来号人的芝麻绿豆官,既无实权也无油水。
他们若真想整我,何必费这番周折给我个官做?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见他发问,慕容雪伸出纤细的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个圈,对他解释道:
“你有所不知。在这军中,官大一级虽能压死人,但有时候,‘升官’往往比‘降职’更要命。”
陈望点了点头,立刻提起茶壶,主动为慕容雪续了一杯热茶:
“愿闻其详。”
“首先,你如今成了小旗,那便是正儿八经的军官了。按照军律,军官需得身先士卒,需得服从上峰的‘特殊调遣’。”
慕容雪目光灼灼,条理清晰道:
“若是那王副将或是李如海,借着‘重用’你的名义,将你这一队人马派往最凶险的死地去驻守,亦或是让你去执行必死的任务,你敢不去吗?”
“若是不去,便是违抗军令,当斩!若是去了……”
慕容雪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那就是死路一条,且死得‘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陈望听罢,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雪追问道:
“这第一点我明白了。除了这个,可还有其他说法?”
“自然有。”
慕容雪接过茶杯,并未急着喝。
“如今那张厉已死,那本账册到底在不在你手中,又或者是你是否已经交给了旁人,他们其实并不确定。
今日在校场,你虽以此相挟,但终究没有拿出来。”
说到这,她看着陈望,语气幽幽道:
“这就让他们更加摸不透你的底细。
他们也是想借着这个升官的机会,将你留在眼皮子底下,好方便日后试探与观察。”
慕容雪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虽然那位王副将虽然出面保了李如海,但他在这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们尚不可知。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身居高位者,最惜羽毛。
在种种情况都不清晰之下,他们绝不敢贸然对你下死手,以免引火烧身。
所以,与其现在冒险,不如先安抚于你,然后再伺机而动,徐徐图之!”
陈望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大概听明白了。”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也就是说,他们早晚会从给我安排个必死的差事。至于这动手的时间,怕也不会太长,但也绝不会太短。毕竟他们还得先观察我的虚实,对吗?”
“正是此意。”
慕容雪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男人虽然出身草莽,但这领悟力确实惊人。
“那倒也无碍。”陈望轻笑一声。
“若是能有些缓冲的时间,也够我好好筹谋一番了。
且不说别的,单说一件事,我觉得他们倒也未必能完全拿捏我。”
“哦?”
慕容雪闻言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
“你说的……可是那块死士密令?”
“正是。”陈望嘴角勾起。
见他这副模样,慕容雪美眸微睁,忍不住追问道:
“那个东西……你今日还没呈上去?”
陈望摇了摇头:“当时情况紧急,又是比武又是对峙的,我后来又只顾着拿账册跟霍百户纳投名状。”
说到这儿,他耸了耸肩。
“所以……这东西我还没来得及交。”
其实,他适才还因此事而觉得有些懊恼,觉得自己错失了一个立大功的机会。
可如今经过慕容雪这么一分析,他反而觉得这或许是个转机。
“没交上去,倒也是件好事!”
慕容雪闻言眼睛一亮。
“你如今已经是小旗,有了直接向上面递话的资格。”
“以我之见,这份密令我们暂时先压在手里,引而不发!
一旦确认蛮族真的有大动作,而在卫所其他人都毫无察觉的时候,你再将这份情报以‘绝密军情’的名义呈给更高层,甚至是越过王副将,直接呈给总兵大人!
到时候,这就是一份能够救万民于水火的大功!
这份功劳之大,足以让你在卫所里彻底站稳脚跟,甚至让那位王副将都不敢再轻易动你!”
陈望听完,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好一个万民于水火!”
他忍不住一拍桌子道:“若是真能如此,那一切便都妥当了!”
…………
用过饭后,二人并肩走在青阳县的街道上。
被冷风一吹,原本吃了酒,神智还有些浑浑噩噩的慕容雪终于回过神来。
她脚步猛地一顿,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
“你刚才说带我回家……到底是回哪里?”
陈望闻言,有些愣怔地看着她,理所当然地回道:
“还能回哪?自然是回我在城里置办的宅子啊。”
见她一脸茫然,陈望挠了挠头道:
“你的意思是……你要带我回你那个……有家室的宅子里?”
慕容雪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眼中满是惊慌:“那岂不是……岂不是要见到你的发妻?!”
“是啊,怎么了?”
陈望一脸的不明所以,“但早晚都得见,赶日不如撞日。”
“你……你真的是……”
慕容雪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气得胸口起伏,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虽说她曾是京城贵女,可如今毕竟是戴罪之身,身份低微至极。而那个从未谋面的“发妻”,却是陈望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自己这样一个来路不明,还顶着“营中妻”名头的女人要是贸然登门,那个女人会怎么想?
她能容得下自己吗?
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来争宠的狐媚子?
慕容雪越想越担心,脚步都变得沉重起来。
见陈望自顾自的走着,没有要向自己解释的意思。
她终于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你夫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望闻言,认真地想了想,随即回答道:
“她啊……她很好。”
“……”
慕容雪闻言,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是什么敷衍的回答?
这世上哪个男人提起自己媳妇不是说“贤惠”、“温婉”或是“泼辣”……
哪有用“很好”两个字就给打发的?
看着她那副无语凝噎、又满脸担忧的模样,陈望心中也是一阵好笑。
他大概也猜到了这妮子在担心什么,于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行了,你把心放肚子里吧。”
陈望收敛了笑意,语气笃定地说道:
“晚晴她性子最是柔顺,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我可以向你保证,她绝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妒妇。”
“不是妒妇吗……”
慕容雪喃喃自语了一句,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没底,但看着陈望那信誓旦旦的样子,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你是家主,你说怎样便怎样吧。”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这就对了嘛!”
陈望嘿嘿一笑,再次拉起她的手:
“走!回家!”
说完,二人径直朝着城北走去。